几乎每个人都用过快检试纸，滴一滴样本，等上几分钟，看会出现几道线，方便又快捷。

疟疾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判断。在疟疾流行地区，最常用的诊断方式之一就是疟疾快速诊断试纸（RDT）。采一点指尖血，滴到试纸上，等几分钟，结果就会显现。

用来筛查它的快检试纸，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上市。然而三十多年过去，以往的试纸变得越来越容易漏掉一些疟疾病人。而这背后，是每年近3亿人感染，超过60万人死亡的庞大疾病负担——尤其疟疾并非无药可医，及早发现、及时治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为此，曾志毅和他的团队瞄准了这中间漏掉的那部分人。

学会“隐身”的疟原虫

检测传染病，本质上是找一个可靠的记号。

第一代疟疾快检试纸只需要认一个记号——疟原虫释放进血液的一种富组氨酸蛋白，业内简称HRP2。找到了它，就意味着找到了疟原虫。

麻烦的是疟原虫一直在“进化”。近年来，一种不再分泌这种蛋白的恶性疟原虫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导致人体内明明有虫，试纸却显示阴性。世界卫生组织为此规定：当一个国家的疟原虫HRP2/pfhrp2基因缺失比例达到或超过5%，就需要换用能识别这类虫体的检测方法。埃塞俄比亚已经越过这条线，厄立特里亚等国也相继出现类似情况，另有四十多个国家正处在临界点。

志毅团队的做法是给试纸再加一个记号。除了保留原来的HRP2靶标，他们又加了一条针对疟原虫特有的乳酸脱氢酶的检测线，一旦这条线显色，就说明血液内存在疟原虫。

这个思路听起来很自然，真正做起来却不简单。与HRP2相比，现有试纸对疟原虫乳酸脱氢酶的检测通常不够灵敏。尤其在寄生虫密度较低时，即使试纸上的抗体抓住了它，产生的信号也可能弱到肉眼无法分辨。要让这条检测线真正发挥作用，团队首先要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如何把试纸的灵敏度抬高。

把微弱信号放大

答案就藏在让检测线显色的材料里。

胶体金法快检试纸上的那道红杠里，真的有金。但不是我们熟悉的金灿灿的金——当金被制成纳米级颗粒，颜色会随着颗粒的大小和结构发生变化，可以呈现红色、紫色、甚至绿色。

这些带有颜色的金颗粒连接着抗体，可以稳定悬浮在液体里。样本流过试纸时，抗体一旦抓住目标，金颗粒就会被拦在检测线上。金颗粒越积越多，原本看不见的抗原抗体反应，就变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线。

在一定范围内，增大显色颗粒的粒径，可以让单个颗粒产生更强的信号。但颗粒越大，越容易聚集或沉降，也越难在试纸上稳定移动。对于常规胶体金工艺来说，粒径接近80纳米后，想要继续增大，同时保持稳定，就变得十分困难。

志毅团队自研的标记物，整体粒径达到约150纳米，在增强显色信号的同时，仍然能稳定悬浮。灵敏度随之大幅提升：常规胶体金产品的最低检出浓度一般在20到30个国际单位，新产品做到了5个国际单位左右，分析灵敏度提升了四到六倍。

这意味着过去容易被常规试纸漏掉的微弱信号，现在有了更多被识别到的可能。曾志毅解释道：“如果你是一个无症状感染者，或者是一个轻症患者，第一代检测试剂是没办法给你检测出来的。”

与此同时，随着标记物大小和结构的变化，检测线也从常见的红色变成了绿色。而这个颜色变化，还为另一个检测难题提供了解法。

检得出，还要看得清

相信每个用过快检试纸的人都熟悉这种尴尬：阳性线到底有没有？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这个问题在疟疾检测里更棘手，因为疟疾检测需要检测全血样本，血本身就是红的，而过去的阳性线也是红的。弱阳性本来就淡，如果红色背景清不干净，就可能把那条线盖住。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志毅决定想办法把红色“从视野范围内赶走”。团队为此重新挑选低吸附的膜材，配合冲洗机制，让红细胞先破裂放出虫体，再把血红蛋白从观察窗里带走。二十分钟之后背景迅速转白，绿色的检测线落在更干净的底色上，判读就变得明确起来。

把检测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

这款产品几乎没有国内使用场景。中国自2017年以来已无本土原发疟疾病例，并于2021年获得世界卫生组织的无疟疾认证，国内病例主要来自境外输入。正因如此，研发团队在开发过程中连阳性样本都很难获得，尤其是基因缺失型这类特殊样本。他们依靠疾控机构、高校和国际公共卫生组织等多方支持，才凑齐开发所需的临床样本。

既然用不上，为什么还要做？曾志毅的回答很朴素：：“我们的使命也是为全球公共卫生事业做一份自己的贡献。我们还想把这个产品带给世界上不同的人群，带给那些需要优质诊断的人。”

项目从2024年初启动，到现在产品已经完成开发并进入临床验证。但做出来只是第一步，它还必须适应疟疾流行地区的真实环境：基层医疗条件有限，气温可能超过40摄氏度，使用者也未必是专业的实验室人员。

因此，从采样、保存到操作，很多设计都要围绕低资源场景展开：这支试纸只需要5微升指尖血，可以常温保存，在40度高温下依然可用；说明书用图示一步步展示操作，团队还做了可用性评估，确认专业和非专业人员都能照着完成检测；它还不需要专业的医生和设备，可以在基层甚至户外场景使用；团队还依托规模化产线和自有供应链控制成本，为公共卫生项目的大规模采购和使用创造了条件。

预计到2026年底，他们将累计向全球公共卫生体系供应近4,000万人份疟疾快速检测试剂。新一代产品要接上的，正是这条面向全球公共卫生需求的供应链。

让一条微弱的信号变得确定，让好的创新能够跨越地域的限制去拯救生命，这才是了不起的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