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饱受诟病的青藏高原烟花秀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有博主去看过，垃圾捡差不多了，现场已被围栏封育并新建保护站，但草场长势远不如前，岩羊等野生动物部分回归、数量减少、胆子变小，高原生态的深层损伤远未恢复——一切正如把这件事曝光出来的顾有容在一年前所分析的那样。
2025年高原烟花秀活动视频截图
即便没有这类极端事件，在顾有容看来，自然保护，必然会很悲观，因为人肯定是先考虑自己需求的。
悲观为什么还要做保护呢？海拔五千多米的烟花酝酿了一整夜桔子：追热点讲究时效性，坐在马路牙子上都得出稿子。但这场五千多米高原上的烟花秀，你酝酿了一晚上才发声，为什么？顾有容：我不是一冲动就怎么样的人，我会想：我说这个话题，能不能提供专业意见？专业意见能不能保证在科学事实上没漏洞？表达上会不会让人误解我的动机或我要传递的事实？所以我写东西很慢。第二天再看到这事，活动主办方已经发了声明，声明很扯。桔子：怎么个扯法？顾有容：青藏高原是生态脆弱区，高山草甸几乎没有土壤，地面就是薄薄的草毡层。一旦破坏，等于从零重新演替，要再形成原来那么厚的草毡层，可能要几十上百年甚至更久。再说可降解材料。不同材料在不同野外环境降解时间不一样，高原也是微生物特别不活跃的区域。
至于用盐砖引走动物就更扯了——鼠兔知道那儿有盐砖吗？舔完了为什么要在那儿待着，不会回去吗？把这几方面说透，大家就知道他们这事确实欠考虑，对方就没有辩驳的可能了。
高原鼠兔｜Kunsang / Wikimedia Commons
桔子：让人欣慰的是你不是孤军奋战，这件事当时引发了全民声讨。顾有容：社会意义上我比较悲观，觉得它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许顶多让下一个类似的品牌在做不过脑子的事时，停下来想一想民众会怎么反应。造假的纪录片，荒唐的综艺桔子：你第一次出圈是给《舌尖上的中国》挑毛病？顾有容：对，《舌尖2》里爬树取蜂蜜那个故事，是“致敬”BBC《人类星球》里原住民爬树采蜜，拍了中国灵芝地区藏族爬树取蜜。但穿帮了。我不是质疑当地有没有爬树取蜜，肯定有，但节目没时间深入当地去拍真正爬树取蜜的过程。所以最后爬的是一棵松树，但取蜂蜜的其实是一棵栗树……从树洞里往外掏的蜂巢，看得出不是蜜蜂在里面筑的，是把蜂巢摆进去的。整个故事是个摆拍。这样对那种大蜜蜂的保护非常不利，你为了故事性让当地演员冒风险爬几十米高的树，也非常不合适。
《舌尖上的中国2》
桔子：后来陈晓卿还专门组了专家团审核内容。顾有容：对，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举动。纪录片导演能这么主动，很难得，难怪人家做得好。桔子：下一件我震动特别大的，是某个节目挖雪兔子。顾有容：啊对，一个受众量那么大的综艺，去采集特殊生境里的濒危物种，会造成非常糟糕的社会效应，我肯定要出来批评。
某综艺让明星去采挖水母雪兔子｜综艺截图
桔子：能先给不熟悉的人讲讲，水母雪兔子是什么处境吗？顾有容：到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你会有个直观感受：那儿长植物很不容易，植物只能在碎石缝里拼命长。水母雪兔子，一直受到严重的、莫名其妙的采摘威胁——它被当成所谓的“藏雪莲”采集销售。可雪莲的疗效，全是武侠小说里编出来的，它在中国传统医学里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就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功效，让受过武侠小说教育的人有购买雪莲花的冲动，山上的人本来不采，觉得能卖钱就去采了。桔子：可它上了综艺，性质就不一样了。顾有容：有流量明星在里面，示范效应会大很多。这更多是节目方的问题，我倾向于跟明星关系不大——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保护植物。我们批评的，第一是这个采集行为不对，第二要说清楚示范效应非常不好。桔子：节目组后来的反应呢？顾有容：节目方说，那是个道具。我说这不可能是个道具，那一颗颗都不一样，根上还带着泥，我倒想知道什么道具师能把雪兔子做得如此逼真。来跟我争的明星粉丝，很多就说“人家说道具，又不是说它是假的，你理解能力有问题”。这种网暴太不过脑了，没什么强度，伤害不到我，太低级了。他们最后确实道歉了，节目也下线了。事件次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时隔二十二年首次更新，风毛菊属的雪兔子亚属、雪莲亚属各有三个种列入。
越做越绝望，普法比科普好用桔子：所以你时常被网暴吗？顾有容：害，我现在已经很平和了。这几年涉及的争端，绝大部分和濒危野生植物保护相关。跟那些植物面临的困境比，我这点真不算什么。你想想一座山上的东西都没了，那精神冲击，比几个明星粉丝嚷嚷大多了。桔子：作为一个自然保护支持者，我常很有挫败感。咱们去的某个山上，那儿有个小湖，水特别清，你带着泳镜一头扎进去，周围全是鱼，这地方真好。然后你去餐馆，听说他们天天在那儿电鱼。顾有容：这个表达很感性。但就中国的淡水鱼保护来说，电鱼确实是个特别糟糕的现状——很多山地溪流，一眼看上去水清得很，里面就是没有鱼，都被电死了。
今年北京市密云法院审理了一起非法捕捞水产品案，图为被告人使用的电鱼工具
桔子：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生活在那儿的人意识不到，这么简单的逻辑？而且那些人直白地说，现在这儿已经电不到了，只能开车到更远的地方去电。他的想法是换个地儿再来，不是把这事儿保护起来。顾有容：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他如果一开始就把自然当成资源属性的来源、予取予求的对象，那他唯一关心的是从中获取资源的效率：网鱼比钓鱼快，电鱼比网鱼快。我只想要这条河给我产出鱼，至于它什么时候再长出鱼来，我不关心，我可以换条河。这其实更符合人的本性，你需要教育才能扭转这种观念。桔子：怎么教育呢？顾有容：说实话，还得是普法——你要告诉他，这么做会带来牢狱之灾。刑法第 344 条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在这儿摆着。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我一定说，科普没那么有用，这种时候更需要普法。你跟人讲这玩意儿多稀少，人家说关我什么事，他也没义务认那么多植物。但你要告诉他，你在这儿最好什么花都别采，因为很容易就采到不该采的东西。好在现在我们发微博之后，当地林草部门、警方会联系我核实，再下去追。现在有相对完善的机制能阻止、或至少亡羊补牢，这是进步，是大家不断在网上营造舆论环境逼出来的。
桔子：这种舆论环境也能变相让人们更加热爱自然吧，但有时候这种热爱也挺变质的。这次暑假去墨脱，能看到好多游客，一路都在扔垃圾。顾有容：在墨脱能看到一句标语，很多地方都有：你是旅行者，也是戍边人。其实自然保护工作脱离了当地人的发展、幸福和生活水平，都是进行不下去的。你不能说为了保护某个物种，把地方圈起来、限制所有人类活动——那样固然有保护作用，但和当地人的生存尖锐对立。反过来，如果你能让保护工作给当地人带来经济收益，他就有动力跟你一起做，甚至知道这片生物多样性是他经济来源的长期保障，产生内生动力。
桔子：那发展生态旅游是不是也是一件好事？顾有容：有些还是很有效的。比如格林村那棵不丹松，“辛达布”，2022 年测了 76.8 米，短暂当了一个月的中国大陆最高树。游客要看那棵树，必须请当地村民做向导，不能自己去，去一趟两百块。保护这棵树和周围的森林，能直接给村里带来经济回馈，村民就至少知道不能破坏这棵树。
不丹松“辛达布”｜西藏日报
桔子：但是看到很多游客在墨脱扔垃圾，我真的很不能忍。顾有容：墨脱不是一个好的旅游目的地，它适合路过，不适合到达。因为它没有那么多可以拍照打卡的地方。一路大山大水，景色很好，你路过拍张照就完了。自然爱好者之所以把它当宝地，是因为我们能在这儿找到想要的东西，而大部分旅行者找不到。桔子：我突然有点忧伤。他们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只是丢下几个塑料瓶。可我们呢，看见岩壁里有几只羊，就举着望远镜非把它找出来；看见蝙蝠挂在树上，都觉得巨开心。顾有容：对，就是这么小众的爱好，你很难跟别人共享。植物学科普怎么破圈，我早说过，破不了圈。你甚至都没法跟前面那辆往下丢瓶子的人交流。桔子：所以旅行这件事上，人和人的壁垒真大。顾有容：非常大。尤其平台流量的刺激下，大家都用非常同质化的手段获取旅游体验，说哪儿拍出了“人生照片”——其实都是复制了别人的人生。我们也只能在介绍墨脱时，尽量把自己觉得特别好的东西呈现出来，去吸引那些愿意感受的人。Guokr
聊到最后，我忽然理解了他那句“做保护就是越做越绝望”背后的东西，原来他早清楚这事做不出什么名堂，却还是想一点一点做下去，让本来挺糟糕的事变得没那么糟。
我和顾有容对话了三个小时，文章写了三千多字也只是我们探讨的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精彩内容，还是来看我们的完整版视频播客吧～
评论区抽3位点赞高的评论观众送出顾有容《奇妙的中国植物》全套签名版书籍！
埋头签名的顾老师
作者：桔子帮小帮主、顾有容
编辑：黑jio妹妹、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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