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去MIT的路上，我脑子里出现的影像居然是《生活大爆炸》的Howard Wolowitz。在八面玲珑已成为高尚品质的学术圈中，Wolowitz这般低情商的geek似乎只能生存于肥皂剧中。但MIT博物馆似乎也秉着“将geeky进行到底”的原则，遍布表情怪异的机器人与远看梦露近看糟老头（爱因斯坦）的图片。科学与技术在这里耀武扬威地炫耀它们对世界与世界观的改造。

然而拐过一个转角，展厅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柔情万种。这里的机械没有最先进的激光与芯片，却有着Wolowitz这等工程师们熟悉的齿轮、蜗杆、皮带轮等。坚硬的金属在微黄的灯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冰冷，温暖地反射着亮光。传动装置缓慢而不停歇地运动，偶尔发出金属撞击的窸窣声音，反而凸显环境的静谧。蒸汽朋克的味道缓缓铺陈，少了欧洲维多利亚式的雕花砌纹，却多了美国式的生气勃勃与简洁明快。这里是“手势工程”（Gestural engineering）在MIT博物馆的特别展览。

艺术家Arthur Ganson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也是一个舞蹈编排师——似乎很难想象一个与冰冷机械打交道的工程师，洗净手上的机油，踮起脚尖一个旋转，便跳起《天鹅湖》。在他看来，机械可以是织物、油脂、粘稠的液体，甚至是感觉中的运动、冥想与释放，或者是创造者心中的喜悦。自上世纪80年代起，他着手创造“动态雕塑”。“雕塑是一项非常有挑战性的活动，你需要表达足够的含义，但又不能表达太多；要和一些可以辨认的事物联系，但又得让观者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得到个人的感悟。”

作品《23张废纸的机器》（下图）便是富有代表性的“动态雕塑”之一。齿轮带动滚轴上的偏心轮旋转，使连接偏心轮的细铁丝杆不住往返上下运动。铁丝杆另一端连接着纸片，纸片质地粗犷，边缘被随意地撕成锯齿状，略呈椭圆形。23张纸片均由铁丝杆控制着，两端相对中轴线上下往复运动，恰似23只白鸟展翅飞翔。滚轴、铁丝杆与纸片的运动不停不息，齿轮摩擦的细碎声音不绝于耳，整体雕塑却安然宁谧，让人想起鸟儿飞翔、白衣飘飘的静好岁月。

《我的小提琴》（下图）亦有异曲同工之效。细铁丝弯成齿轮，环环相扣着带动两只机械臂运动，一上一下仿似两只手臂般环抱着一把小提琴。深棕色的羽毛连接着机械臂，缓缓穿过琴板滑过琴面，温柔地轻抚着小提琴。每一个往复都由着惯性扭转着纤维，流连于曾触碰的印迹。金属的冷感、羽毛的细软，小提琴泛着的木质的温暖光泽，感官的两极相得益彰而紧密相连，画面柔情地如同秋日傍晚轻吟的爵士怀旧曲。

《球链机器》（下图）则呈现出与众不同的诡异感。金属球链不停从管道中涌出，在光滑的圆盘上随着相互作用力堆积、挤压、推搡、蠕动，最后被圆盘内含的黑洞吞噬。这个作品很容易令人产生长虫出洞等不快的联想，又像是不停新生、拥挤、挣扎、最后消亡的人世间。

同一类型的作品还有《滚链机器》（下图）。滚链循环着由滚轮送上托盘又被带下，在托盘上自身扭曲咬合，由牵引力、重力与部件间的相互作用力而不停运动。每当滚链纠结到无法稳定的程度，高高堆积的滚链一下崩塌，扭曲结构重新做了排布，又继续缓缓的扭曲蠕动。在这里，生物学家看见生物的蠕动前行，物理学家看见牛顿经典力学，厌世的哲学家也许可以看到人生循环的终极无意义。

有评论称Ganson做的是“工程中的诗歌”。他的作品挖掘出了工程机械中的复杂情感，所有的机械部件在这里似乎都得到生命而轻舞飞扬。如同所有的geeks一般，只有热爱并深刻了解一个领域，才能从中寻求到常人所不可见的美好。感谢《生活大爆炸》让我们开始听说弦论，感谢Ganson让我们看到，冰冷机械也会有春天。

《梦》

《看着球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