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税人的钱哪去了？》里面的数字靠谱吗？

这是给死理性派的吐槽明恩传媒的稿子，无立场纯吐槽洁版已经发在主题站上（链接），这是自干五吐槽版，贴在日志里给大家看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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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微博上在流传一个视频，题目叫做《纳税人的钱哪去了？》[1]，里面运用很多细节内容和数字对中国的财政政策和财政支出提出了尖利的批评。以动画视频、图表的形式对枯燥繁冗的经济数据进行分析，对网友科普的同时对政府的行为进行监督，这样的做法也非常值得鼓励。但是，如果内容不尽不实，数据真伪莫辩的话，则恐怕不能起到预想的效果。这个视频里面，好像事实充分，论证详实，其传达的观点也容易引起网友的共鸣，粗看上去都挺好。然而，这个视频里面的资料和数字靠谱吗？这个视频中表达的内容和观点，符合制作者明恩传媒（新浪微博）宣称的“不加主观观点，事实胜于雄辩，让良心说话”的原则吗？

没看过的朋友们可以先看一下[1]里面给出的视频（链接）。

虽然说视频里面的资料丰富，数字详细，不过仔细查证的话，很多其实并不靠谱，或者并不全面。比如说，视频开始在讨论财政预算的制定和执行时间，批评中国当年的财政预算要到6月份才制定好，而这段时间就没有预算可以依照。实际上，中国预算制定和执行时间上存在重合的问题是一个很值得严肃讨论的问题[2]，但是，一般预算在4月份之前就制定完毕（2010，2011），而且在此之前是按上年度同期的预算执行[2]，并非没有节制。再比如说，视频“许多国家”的纳税人都会收到“税务部门的清单”，以咱在美国纳税数年的经历来看，如果不是多年来错失了重要邮件，美国应该是不包括在内的。

类似的细节有很多，视频里面很多的评述并不是那么经得起推敲。那么，以图表清晰表示的各种数据呢？

面积图里面的统计陷阱

看过视频的朋友，应该对下面这幅图并不陌生（来源）。视频的制作人选择了2010年度1.6万亿的“中央财政支出”，制作了这个以面积分块表示的图片。首先说，其实2010年中央财政支出应为4.833万亿[3]，除了中央本级支出的约1.6万亿之外，还包括对地方政府的转移支付、对地方政府的税收返还等等。视频所指的，应该是中央本级支出[4]。



对于上面这种面积图来说，正常考虑应该每一块的面积应该和相应的数字基本成正比，以此来表明不同类别数字之间的大小关系，一般读者看到这张图的时候也会下意识这么想。比如说，左上绿色的“一般公共服务”，左下红色的“武装警察”，中间红色的“公共安全”和右边红色的“国防”，这四块的面积差不太多，正常的思维会以为这四样代表的财政支出数字也差不多。再比如说，右上角“科学技术”、“交通运输”和“车辆购置税支出”三样的面积也差不多，是不是它们代表的数字也差不多呢？如果我们这么看这张图的话，那么就上当了。

仔细查看这些数据[3,4]里面的预算和决算的数字，我们可以看到花不完预算和超支的情况都有。我们可以把每一块代表的数字填在上面图里对应的方块里面，让我们来看一下：


这里面，每个小方块的左上角按照[3]里面的分类顺序给出了编号，文字下方的数字是其对应的中央本级支出的数值（单位亿）。其中，“一般公共服务”（1）和“公共安全”（4）的面积和数字都差不多，看起来似乎合理。然而，“国防”（3）对应的数字是5176.35，相当于这两者之一的约6倍，居然用同样的面积来表示，别管明恩传媒是否有意这样做，这都是典型的统计陷阱啊（参阅《一秒钟看穿统计陷阱》[5]）！更让人惊讶的是，差不多面积的“武装警察”，其实是“公共安全”里面的一项，把这一项单独列出来，“公共安全”里面就只剩下不到180亿的数字了。这是要通过给观众暗示来灌输什么观点吗？还是这样表示才符合“不加主观观点，事实胜于雄辩，让良心说话”的原则呢？

而前面提过的右上角的“科学技术”、“交通运输”和“车辆购置税支出”三项，面积差不多，数字也差不多，这倒是和直观的印象吻合。不过，“车辆购置税支出”这一样，其实是“交通运输”里面最主要的一项。类似的问题还有把“对外援助”从“外交”（2）里面单独拿出来列为一项。其实，中央本级支出只有23项，这幅图里面除了其中的22项，还把“武装警察”、“车辆购置税支出”和“对外援助”三样从各自的分类里面拿出来，再算一次，凑成了25项（23项里面剩余的一项是支出为0的“预备费”[3,4]）。

1600亿实现免费医疗？

在视频里提到，2004年全国的“三公支出”（公款吃喝、公车消费和公款出国）据统计高达1.2万亿。虽说“三公支出”并不都是不合理的，其滥用在最近一些年一直被大家诟病。遗憾的是，由于各级政府部门的隐瞒，而且其统计也有一定的复杂性，一直没有公布相应的准确可信的数字。对于2004年的数字，有人估计说有9000亿，也有新闻提到财政部预算司有关负责人，根据《2004年度行政事业单位决算》有关科目数据测算为1201亿元 [6]，12000亿的说法，应该是2010年才出现的，并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不过，这个数据的准确性咱们抛开不谈。

随后，视频里面对比这个“三公支出”的数据，说到全民免费医疗需要1600亿，这个数字值得咱们说道说道。我们不管实现全民免费医疗会不会导致医疗资源的浪费，也不管大家想不想要免费医疗，也先不查证具体的统计数字，让我们来算算，在中国实现免费医疗，这个数字够吗？ 

这个总钱数需要包括所有卫生人员的工资、福利，医院房屋的建设与维护、水电开支，医疗设备的购买、维护和使用成本，还有每年消耗的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材。2009年中国大约有778万卫生人员，其中包括卫生技术人员约553.5万，乡村医生和卫生员约105万，还有一些管理、工勤等人员[7]，这些人员需要吃饭生活，因此要有相应的开支。 由于医疗行业的持续发展，我们现在的卫生人员肯定超过这个数目，仍按这个计算应该不会有人说离谱。算上工资和三险或者五险一金，全国平均每人每月两千的话，估计医生们会群殴我。不过，按这个数字来计算，每年就需要1867.2亿人民币。看看，视频里面说的1600亿，连工资都不够开。要不，咱把医生和护士开掉一半，900多亿就够发工 资了，然后剩下点钱给大家发点感冒药拉肚子药，偶尔打点吊瓶，每人每年50块，应该够用了吧？要知道这个数字可比印度的“免费医疗”投入还要高一些呢（新闻：印度实行"免费医疗"体系 真值得中国人羡慕吗?）。 

当然这是玩笑话。抛开医疗质量谈免费医疗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问的实际是，保持现有的医疗水平不变，实现中国的全民免费医疗需要多少钱？ 

让我们从《2010中国卫生统计年鉴》[7]里面找找看，为了实现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政府、个人和社会（企业等）投入了多少资金？
如上图表示的那样，历年来，政府、个人、社会三方面的投入逐年增加，医疗卫生方面的总投入在2009年达到了1.72万亿[7]，远超过视频里面说的1600亿；三方面的投入也都在4000亿以上，远超过视频里面说的1600亿。想要用1600亿的投入在中国实现免费医疗，无异于痴人说梦。要在中国实现全民的免费医疗，肯定要在1.72万亿以上，再考虑到图里面表现出来的增长趋势，还有实行免费医疗后不可避免的浪费，则应该需要更多的投入，对于我们国家9万亿左右的财政支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上面作图的一个问题是数字之间的绝对数量相差比较大，不利于表示趋势的变化，有时候容易忽略一些信息。我们还可以比较三种投入占总投入的比例，看它们是怎么变化的。
从上图可以看到《2010中国卫生统计年鉴》里给出的医疗卫生费用里面政府、个人和社会负担的比例随着年份的变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个人负担的医疗卫生费用一直增加，最高时在2001年达到60%，之后个人的负担逐年减轻；而政府和社会承担的部分在经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滑坡之后，近年来逐渐回升。从这个数据来说，个人相对的医疗卫生负担在逐渐地减轻，这个趋势值得肯定。 

明恩传媒给出的视频，其表现形式和“不加主观观点，事实胜于雄辩，让良心说话”的原则值得肯定，对政府财政支出的监督意识也值得鼓励。但是，其中很多部分的资料和数字存在谬误，更全面的分析可以参考知乎上的一个分析[9]。

如何在行使监督政府的权利的同时，利用靠谱的数据，得出靠谱的结论，避免传播和散布虚假或者错误的信息，是一个我们大家需要共同努力的地方。

参考资料：
1. 明恩传媒，《纳税人的钱哪去了？》，http://www.weibo.com/2168682775/y0SCqe0R2
2. 柳思佳，《小议我国预算年度制度的改革与创新》。
3. 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2010年中央公共财政支出决算表》。
4. 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2010年中央本级支出决算表》、《关于2010年中央本级支出决算的说明》。
5. 果壳网-死理性派，@严酷的魔王 ，《一秒钟看穿统计陷阱》。
6. 新华网，《“三公消费”账怎么才能算清楚？》。
7.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2010中国卫生统计年鉴》。
8. 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2010年全国公共财政支出基本情况》。
9. 知乎，王梦雨，《纳税人的钱哪儿去了？有哪些切实可行的方法帮助我们改变目前被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