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某些常见字一定要保留生僻的读音?

大部分常见的汉字,现在的读音和古代(指明清之前)的读音都存在明显的区别。要不然读古诗的时候也不会常常觉得不押韵。既然读音早已改变,那么,为什么某些常见字一定要根据古代人的习惯,保留一些生僻的读音呢?

比如,冒顿单于,拼音要求我们念“莫读”,我猜测古代的发音也不一定是“mo du”。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念成帽炖?

再比如万俟,为什么万要读作莫?

评论网友说:还有郦食其,金日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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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专名,具体来说,是人的名姓。这几个名字的情况各不相同,我们分别来说。

先讨论“冒顿”问题。我个人认为,要求大家读成“mòdú”是个有些矫情的要求。

“冒顿”之名,传统上一般根据《史记·匈奴传》的记载,认为这是匈奴一个单于的名字。不过唐代学者张铣等人认为这是匈奴的一个尊号,意为“英雄”或“单于中的单于”,后代学者也指出了阿尔泰语系中一些单词与这个义项的关联。这里的孰是孰非我没仔细查过资料不太懂,好在它与本问题无关,我们且不管它。

《史记》本身没有对这个词进行注音。但是,在《史记》成书以后,很快便有徐广、裴骃等学者为其中的疑难字进行注音。像“冒顿”这样的一般中国人包括读书人都不熟悉的外语词,原则上讲,如果有特殊的读法,是最需要注音的。但是,这些早期的注音者都绕过了这个词。

据我所见,直到唐开元时期,著名学者司马贞在其名著《史记索隐》中,才对这个词进行了注音:“冒顿,音‘墨’,又如字。”“如字”就是按照一般最常见的读法读。这里就是说,“冒”可以读为“墨”,也可以按照一般的读法去读。

一般而言,一个词只有一个读法;外语音译词来源明确,通常更该如此。为什么“冒顿”就这么奇怪,在《史记索隐》里偏偏有两种读法呢?其实,这是由《史记索隐》的编写风格决定的。这本书本身的注释特点就是求全求备,广收异说。对于司马贞没有能力判断谁是谁非的说法,他经常会选择把不同说法都保留下来,供后代学者参考。这种写作风格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为后代学者保存了许多“去古未远”(当然,这是相对于现代而言的)的珍贵观点以供参考。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史记索隐》的编写特点,看到司马贞罗列的某个观点就视为他的定论,就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之中。

其实,这个“墨”的读音是很可疑的。司马贞的时代距离司马迁大约有八百年的距离,这大约相当于从南宋到现代的时间跨度。在这段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匈奴的国家和民族相继消散,就连缺乏文字的匈奴语也消失了。那么,“冒顿”如果真的有特殊的读法,为什么徐广、裴骃等人都不知道,八百年后的司马贞偏偏知道呢?他是依据什么样的证据知道的呢?这个证据可靠吗?在我们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能假定这个异读是一个更可信的读法。

然而,即使是以广收异说为编写目的的《史记索隐》,也没有说“顿”的读音存在争议。我见到的资料里最早给“顿”加上特殊读音的,是元代的韵书《古今韵会举要》。这是一本非常有价值的韵书,但是,它距离司马迁的时代已经隔了大约一千四百年之久。如果诸位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对已经消亡掉的隋朝外国语有超越古人的特殊了解的话,我们大概也不能默认黄公绍、熊忠一定对匈奴语有着前人所未发的精确认知。

综上,“冒顿”这个词在产生时代即有特殊读法的概率,虽然存在,但其实是比较小的。现代辞书一般注释为“mòdú”,可能是受到了后世匈奴语研究的影响。有人认为,“冒顿”一词应该可能来自“baγtur”一词,而比起常规读法,“mòdú”更接近“baγtur”。但是,姑且不论“冒顿”的古匈奴语读法到底是什么本来就尚存争议,就算确定了和现代汉语普通话的“mòdú”一模一样,这个词在被音译到汉语中以后,其读音也应由汉语自身的发展变化决定。不能说“卡片”借自英语,我们读“卡片”就是错的,必须读“card片”才对。不然,任何从外语中借词的行为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直接背外语单词就好了呀。

但是“万俟”的情况非常不一样。

讨论这个词之前,我先要介绍一个冷知识,就是这个“万”,和数字里的“万”,完全不是一个字。“万俟”中的“万”,自古以来就写作“万”;而数字“万”,繁体里写作“萬”。古时“萬”有一个字形也写作“万”,于是两个字发生了混淆,也有少数古人把“万俟”写成“萬俟”的。后来编简化字的时候用俗体替代了繁体,于是两个“万”在现代就成了彻底同形字。其实它们完全是不同的字,表示完全不同的音义结合,除了恰好长得一样以外,没有任何关系。茫茫人海中,如果有一个人恰好和你长得几乎一样,就算那个人更有名,你也不需要改叫ta的名字,换用ta的身份,接受ta的社会关系。这个道理,放在汉字里也是一样的。

“万俟”这个姓氏,现代人一般将其追溯到鲜卑部落时期。据《魏书·官氏志》记载,在北魏政权还是一个鲜卑部落的时候,部落领袖拓拔邻“七分国人,使诸兄弟各摄领之,乃分其氏”,就是说把部落一分为七,分封自己的兄弟们统治这七处,并分别获得一个氏。关于这七个氏,存世本的《魏书·官氏志》是这么记录的。

献帝以兄为纥骨氏,后改为胡氏。
次兄为普氏,后改为周氏。
次兄为拓拔氏,后改为长孙氏。
弟为达奚氏,后改为奚氏。
次弟为伊娄氏,后改为伊氏。
次弟为丘敦氏,后改为丘氏。
次弟为侯氏,后改为亥氏。

后世文献一般认为上面这一段的最后一句存在传抄上的错误。我们能看到的一些早期材料,比如《元和姓纂》卷六,以及《新唐书》卷七十二《宰相世系表二》,在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把这个“侯氏”记录为“俟氏”。《元和姓纂》卷十认为,“万俟”一姓就出自这个事件。可见,这个姓氏来自外语。

关于这个姓氏的读音,古代文献意见比较一致。这个在繁体中写作“万”的字,《广韵》中注音为“莫北切”,演化到现代就应该读mò;“俟”在《广韵》中也有一个“番姓也”的特殊注音,注为“渠希切”,演化到现代应该读qí,和它常见的读音“床史切”完全不一样。这个词的现代读法,是汉语音系内部自身演化的结果,与复原古音无关。中古时期与“万”同音的其它字,大部分现在也读mò;与“万俟”的“俟”同音的字,大部分现在也读qí。万俟是一个姓氏,按照语言学上对专有名词习惯的“名从主人”的原则,保持该姓氏使用者心理上接受的读音完全没有问题。没有为了照顾别人的学习、认知成本而强求这些人改变自己姓氏的道理。

“磾”字不是多音字。它其实是“堤”的一个通假字。这个字造字很奇怪,绝大多数形声字造字时都重在取韵母相似,但是这个字取的是声母相似。“磾”和“单”的古声母相同,都是古端母字(当然现在的声母也一样),韵母则相去甚远。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是在形声字中也是可以的。

“郦食其”的现代读法来自汉代人自己的注释。唐代学者颜师古引用东汉时期今文经学家服虔的《汉书音训》,把这个名字注音为“历异基”;又引用了今古文两派交融的学者荀悦的《汉纪》,称该书中“郦食其”、“审食其”、“赵食其”三个人的名字也都写作“异基”(按:传世本《汉纪》均作“食其”,与颜师古所言不同),这种异文材料同样有非常强的说服力。基于这些材料,我们可以认为,这个名字在汉代的读音确实与“异基”二字相同。经过与“异基”这两个字相同的语音变化,这个名字在现代就也读“yìjī”了。

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至少有三个汉朝人叫“食其”。古人有一种习惯,喜欢哪个古人,就可能把自己或儿子的名字改成那个古人的名字。比如司马相如,最初叫司马犬子(这里没打错别字),后来为了表示自己是蔺相如的铁粉改了名字。再如我们刚才提到的金日磾,如果大家熟悉《三国演义》的话会知道汉末有一个人叫马日磾,就是因他得名的。这种风俗到了很晚还比较流行,比如宋代的大词人秦观,字少游,这里的“观”字来自王观,“少游”则来自马少游。王观字通叟,所以我们才知道秦观的“观”读一声,不读四声。

汉代的这几个“食其”,司马贞认为其名源自《战国策》上提到的那个司马食其。这是很可能的。不过我们不知道司马食其的名字是怎么起的,以及为什么有特殊的读法。但是既然汉人的注释都认为它有特殊读法,那么这个区别至少从汉代就已经产生了,现在只是它的延续而已。


补充:经网友提醒,我才知道“金日磾”的问题不在“磾”字,而在“日”字。有人认为“日”字应该读“mì”。我查了一下,不仅维基百科这么说,就连著名学者张舜徽先生的《汉书辞典》都这么说。我之前对这个异读完全没有印象,这是我学艺不精,我应该检讨。特此补充关于这个异读的讨论。

我查了一下,仍然不接受“mì”这个特殊读法。经查询旧注及参考樊波成的论文《“金日磾”的“日”不读“密”》,我认为这个问题和我前面讲的“冒顿”很相似。

与《史记》类似,《汉书》本身虽然没有注音,但是该书成书以后,很快就有汉代学者应劭、服虔等人对其进行注音。到了唐代学者颜师古作《汉书注》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参考到不下二十种与《汉书》有关的注音古籍了。虽然这二十多种图书大部分在现代都已经亡佚,但是其中的重要信息一般都在颜师古的注本中获得了保留。可以说,颜师古的注本是他之前五六百年之内《汉书》研究的集大成者。我个人在阅读《汉书》时,读的也是颜师古的注本。

颜师古在注释“金日磾”一词时,仅仅对不是多音字的“磾”字进行了注音,没有给“日”字注音。这说明,在颜师古眼里,这个字就是普通的读法,没什么好注的。

唐代僧人慧琳的重要音韵学著作《一切经音义》倒是给“金日磾”的“日”字注了音,不过他的注音仍然是“日,音人质反”,与一般的读法没有任何区别。此外,在《切韵》音系的《唐韵》残卷、《广韵》、《集韵》中,我们也没发现有关“日”是多音字的任何记载。

我们已知文献中最早提到“日”字读“mì”的是宋代文献。两宋之际的姚宽所著《西溪丛语》中提到:“宋公庠言 ‘金日磾’‘日’ 字不音弥毕切,又是如字,别无借音。”这里所谓的“宋公庠” 就是宋庠,是北宋的一位状元,也是那位写“红杏枝头春意闹”,参修过《新唐书》的著名学者宋祁的哥哥。宋庠自己也是一位著名的学者,撰写过《校定国语补音》这样的音韵学著作。这里说,宋庠曾说过,把“金日磾”的“日”字读成“密”是不对的,应该按照一般的读法来读。这条文献证明,至少在宋庠的时代,已经产生了把“日”读成“密”的习惯。但是,宋庠并不支持这种读法。

宋庠的时代距离班固写作《汉书》的时代大约过了一千年之久,这个历史跨度比我们和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间的时间距离还要远一些。那么,如果“日”字真的有特殊读法,为什么从颜师古参考的诸多古代学者到唐代的慧琳都不知道,宋代的人反而知道呢?既然即使是北宋学者宋庠也没见过证明“日”有特殊读音的确切证据(不然他应该会接受这个观点了),后世学者又依据什么下这个断语呢?

综上,我个人认为,在确切证据出现之前,我们没有理由把“日”读成“mì”。

另外,之前举的英语借词的例子可能不得当,感谢微博网友@yong321 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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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奥的弟弟Luigi就应该翻译成撸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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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福建人,由于闽南话发音与普通话不同,所以他讲普通话时口音会很重,例如鱼字就会念成"姨"。

假如:有位福建人给外国人讲《绝代双骄》,江小鱼,读成“江小姨”,而外国人注解时引用了这个读音。千年之后,研究学者发现了那位外国人写的注解,说:“看这里记得是yi。所以这个‘鱼’字在古代应该念‘yi’。”

虽然是假设,不过我觉得对于古文异读真相的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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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者: LOgin飞 jacksnow

我认为是约定俗成的,或者大家认同一个权威的说法,之后约定俗成。有个说法是从俗从众。

比如,北京人说大栅栏(读:大十腊),你要是说大栅栏他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说白了,汉字不是表音的文字,有的时候我们不得已用汉字来标注某个词,但是发音不一样,因此会出现异读,另外方言也会产生这种现象。

另外,语音是可以演变的,也是约定俗成,当大家都读错了,按照字面的读音读一个文字的话,读音会按照约定俗成的方式变化。比如(确凿:以前的发音是quezuo(四声),现在统一读quezao(二声)了)。当大家读音都是错的时候,错也成了对的了。

其实错的不一定是发音,有时候意思都可能会相反,比如臭xiu(四声)这个字,以前人用起来并不是指难闻,好闻的也可以用的。类似的事还有很多。

错的东西不一定要纠正过来,也不一定能纠正过来,就算是权威也不行,举个例子:玄奘(唐僧)发现“观(世)音菩萨”的名号是一个错误的翻译,所以他坚持在自己翻译的经书中把它翻译成“观自在菩萨”。但是没有用,一千多年过去了,大家去庙里烧香拜的还是观世音菩萨,当然,对于被叫错名字这件事,观自在菩萨不会生气的:)

P.S. 冒顿单于这几个字,对于我们是不常用的,但是在有一些历史素养的人里面,它还是一个重要的符号的,如果你读成“帽盾”,他们要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么知道你读错了,当然会笑话你是外行,因为你暴露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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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者: 竹寺-JZL

全中国好像只有大连叫泡崖(a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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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老妖有机化学博士,法学学士

2017-01-10 17:39

我也觉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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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忘了还有一重要因素,地方读音。比如在本地地名里,华读成花,杏读成荷 朴读音为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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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的费(念什么?)县,圆凿(念什么?)方枘,令(念什么?)狐冲,橙(不确定)子,貌似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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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也薄试远洋航天测控工程师

2017-02-14 10:32

有些字真的很难说,比如我们这里有个地方加“噇口”,当地老百姓就读成XUN(二声) KOU ,也有人读成TONG(二声) KOU。还有姓氏“史”的,当地统一读成“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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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到这个问答之前我从未遇到这些词

2 10
支持者: Sweet_14673

这可能是为考试保留的吧。。。

还有,我认为最蛋疼的是人为规范笔顺,,,学校又没有教,考试居然还要考。

3 11
支持者: chgh 申伯君 otaku曜

中国的文人不搞出点事来就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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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昵称是北极企鹅南极熊,大家猜猜读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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