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如何被造就的:“转基因食品(怎么可能)是寨卡头号嫌犯”

前不久,凤凰卫视制作了这样一则新闻视频:《世卫组织:不排除寨卡病毒与转基因有关》。

话先说在这里:这则新闻是造谣

凤凰卫视原视频截图

这则视频中有如下片段:

(主持人)“世卫组织发言人在接受本台(凤凰卫视)记者采访时说,不排除像是转基因食品和杀虫剂可能是导致婴儿小头症的原因之一……”

(记者旁白)“……世卫组织不排除外界对转基因食品引发小头症的猜测。”

(现场采访,采访者,英文)“我说的是转基因食物,它有关系吗?”

(世卫组织发言人,英文)“我们正在研究所有有可能与寨卡有联系的东西,特别是小头症和格林巴利综合征,请不要忘记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任何新的可能相关因素,当然得是合理的因素,我们都会探究其真相。”(发言中“当然得是合理的因素”(within reason, of course)一句,在凤凰卫视的官方字幕中被抛弃了。)

(记者旁白)“世卫组织发言人称,转基因食品等很多因素都可能是导致寨卡病毒,引发遗传疾病的原因。世界卫生组织认为,转基因食品以及新型杀幼虫剂都被列为发病因素,也可能会使病毒再次变异,一些生产商已经被要求提供生产资料来配合科学家进行研究。”

在看到这则视频之后,果壳网向这位发言人克里斯蒂安·林德梅尔(Christian Lindmeier)致函,他在回信中澄清:

“我并未以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寨卡病毒发言人的身份得出过这样的联系。我也已经联系了凤凰卫视,要求他们核实他们的新闻报道和叙述方式,因为这样的说法会留下十分错误的印象。我不认为我曾宣称过寨卡病毒和转基因生物可能有联系。”

信件的完整原文和翻译请参见文章末尾。

请允许我重复一遍:凤凰卫视视频是一个谣言,是刻意曲解了世卫组织发言人的回答,视频中直接引用的他的发言甚至都没有出现转基因的字样。在发现自己被曲解之后,发言人明确给出了澄清

但在这里我不仅是想要帮WHO的这位发言人辟个谣,还想说一下,这样一则坏新闻是如何颠倒乾坤的。

首先,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寨卡病毒并不是什么新东西,它早在1947年就被人发现,目前在非洲、美洲、亚洲和太平洋地区都存在。它由蚊子传播。一般而言,被感染而患病的人会有发烧、皮疹、头疼、肌肉关节疼等症状,通常不到一周就会康复。总的来说这本来是一种不太可怕的病毒。

但是,在过去几年里,卫生机构发现,南美洲的寨卡病毒好像变得更“厉害”了,似乎是引发了一些别的更可怕的病。当寨卡病毒增加的时候,小头症和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种自体免疫疾病)也随之增加。研究者很怀疑它们之间有联系。

可寨卡病毒发现这么多年了,传播这么广了,以前怎么没人注意到这些严重后果,别的地方怎么没有观察到这些后果?当然有可能是以前人们没有认真去看,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新的因素,比如南美洲的寨卡病毒变异了,或者疫区有什么别的因素和病毒一起作用而加重了病情。但是,我们还不太清楚这些因素是啥。

这个未知领域正是研究者正在努力的方向,也是解决寨卡问题的关键——不幸的是,这也成为了坏报道的进攻点。

记者给出了奇怪的提问,视频使用了可疑的剪辑

想象一下某地发生了一场命案。警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布了目前进展,给出了寻找嫌犯的当下思路,但具体嫌犯是谁,暂时还不知道。这时候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张三可能是凶手吗?”

这样的问题要如何回答?张三和命案之间毫无关系,任何正常的刑侦都根本不会关注他。但正因为没有关注,你也不可能就回答说“张三一定是无辜的”。警方只能说:“我们正在寻找凶手,面对任何合理的怀疑,我们都将探明真相。”

好了,第二天报纸头条:“警方称不排除张三是真凶的可能。”张三就因为这个莫须有而躺中一大枪。

这就是凤凰卫视这个采访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了,“张三可能是凶手”,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是这句话对几乎所有人都同样适用,完全可以替换成“李四可能是凶手”,“王二麻子可能是凶手”。在所有人都适用的时候,你单独把张三拎出来问,放上头条,还冠以“警方称”三字,这明显不是正常的新闻报道方式。

同理,凤凰卫视的新闻标题也完全可以改成《世卫组织:不排除寨卡病毒与肥胖有关》,《世卫组织:不排除寨卡病毒与有机农业有关》,《世卫组织:不排除寨卡病毒与引力波有关》……

警方(和世卫组织)对这样的诱导式问题是熟悉的,他们的回答已经是尽可能客观和客气了。世卫组织的发言人不但在回答中根本没有提及转基因三字,甚至还专门说了,他们考虑的因素“当然得是合理的因素”。然而这句补充条件并没有在字幕里出现。

更有甚者,在这句回答前后,都塞上了记者的旁白,表述了完全相反的观点。

这其中还有一个有趣的插曲:发言人在回复果壳网的邮件时说,“我还提到了来自巴西的谣言,为此,世卫组织检验了杀幼虫剂供应商提供的数据,并没有发现它造成这些畸形的证据。”而这在记者旁白的转述中就变成了“……转基因食品以及新型杀幼虫剂都被列为发病因素……一些生产商已经被要求提供生产资料来配合科学家进行研究。”这就生生把一个已被排除的无辜者变成一个高度可疑的嫌犯了。

转基因食品?转基因蚊子?

另一个有趣的细节发生在旁白的前半段。那句话说:“世卫组织不排除外界对转基因食品引发小头症的猜测”。

什么?外界有这猜测?如果有的话,那么不但我们从未听说过,谷歌搜索也找不出一例(除了凤凰卫视的这个视频)。

最大的可能是,记者把另一个谣言“转基因蚊子传播寨卡”给记乱了。现场采访片段的一开头,能听到记者以非常非常缓慢的语速念出“我说的是转基因食物,它有关系吗”,还强调了“它”一词。想来在这之前,发言人以为记者问的是蚊子,因此记者只好再次强调。这也难怪,如此清奇的嫌疑人思路,料发言人也是想不到吧。

但既然说到了,那么就再强调一次:转基因蚊子不但不是寨卡流行的元凶,反而是我们对抗寨卡的强有力武器。这个阴谋论,也真是恩将仇报了。(更多阅读:转基因蚊子与寨卡疫情:一个站不住脚的阴谋论

转基因蚊子引起寨卡疫情的传闻毫无根据,而转基因食品和寨卡病毒就根本扯不上关系了。图片来自:shutterstock

立场先行的陷阱采访

如果和张三素不相识,那万千人中总没有理由把他挑出来顶锅。非要让他中枪,那多半是素有嫌隙了——或者说,对于一个记者而言,很可能是因为“立场先行”。

每个人都有立场,记者当然也有。但记者的职业任务是客观报道,这意味着尽可能不让自己心中的嫌犯去影响报道、影响警方的工作。如果不是尽力压制自己先入为主的观点,反而主动地推动这个立场,设下陷阱式问题诱导回答,使用编辑手段扭曲原意,那就是违反了基本的新闻道德了。

而这样的坏报道,再经由二次传播放大一下,更是天知道会出来什么幺蛾子。

在二次传播中,这则坏新闻被进一步夸大

附:世卫组织发言人克里斯蒂安·林德梅尔回复果壳网邮件全文

Thank you for alerting me to this, as I believe I did not make any such links, in my role as WHO spokesperson on Zika.

感谢告知此事,据我所信,我并未以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寨卡病毒发言人的身份得出过这样的联系。

I also already contacted Phoenix TV for them to verify their story and narrative as this does leave a very wrong impression.

我也已经联系了凤凰卫视,要求他们核实他们的新闻报道和叙述方式,因为这样的说法会留下十分错误的印象。

I don’t think I ever claimed Zika and GMO could be connected.

我不认为我曾宣称过寨卡病毒和转基因生物可能有联系。

What I do and did say is that Microcephaly (and GBS)have long lists of possible causes, including environmental factors, toxins, pesticides, alcohol, other viruses, etc.

我的确说过的是,小头症(以及格林-巴利综合征)的可能原因有很多,包括环境因素、毒素、杀虫剂、酒精和其他病毒等等。

And I mentioned the one rumour from Brazil, where WHO checked the data provided by the larvacide producer and did not find evidence for it to cause the deformations.

并且,我还提到了来自巴西的谣言,为此,世卫组织检验了杀幼虫剂供应商提供的数据,并没有发现它造成这些畸形的证据。

There are still a lot of unknowns about the Zika virus and its possible connection to Microcephaly and neurological syndromes (like GBS). Science and research is developing around this as we speak, which was one of the reasons for the declaration of the Public Health Emergency of International Concern on 1 February.

关于寨卡病毒以及它与小头症和一些神经综合征(例如格林-巴利综合征)之间的联系,我们还有许多未知之处。就在此时此刻,有关寨卡病毒的科研工作正在展开,而这正也是世卫组织在今年 2 月1 日宣布其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原因之一。

For the multiple WHO technical guidance which is developing, please follow the links here:

若需寻求世卫组织关于此事的技术指导,请参见以下链接:

http://www.who.int/csr/resources/publications/zika/en/

Best regards致礼

Christian Lindmeier
克里斯蒂安·林德梅尔
Spokesperson
发言人
Media Communications
媒体联络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世界卫生组织

(编辑:Ent,窗敲雨)

The End

发布于2016-02-26,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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