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研讨会记录摘要

2012银河奖笔会大刘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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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开始时,姚海军主编对刘慈欣作品推广的历程进行了介绍。早在《三体》系列出版之前,科幻世界与作家出版社已推出过两部刘慈欣的长篇小说,这两部小说受到了读者的广泛欢迎。为了进一步提高刘慈欣作品的影响力,科幻世界又采用了在杂志上连载刘慈欣小说的新方式,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效果(读者们狂热地追踪每一期杂志)。到2008年,《三体》单行本和《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第二本——《黑暗森林》相继出版,刘慈欣的大名在读者的口中也变成了亲热的“大刘”;2010年,《地球往事》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死神永生》面世。姚海军评价道:这是一部极具破坏性的作品,这种破坏性既体现在它自身情节上,也体现在它作为科幻文学的创作手法之上——它采用了一种前无古人的手法,把许多的、足具震撼力的科幻创意放到了一部作品里;在商业作家中,没有人采用这样的写作方式,因为用这么多的创意足够写出许多部长篇小说了,它将中国科幻推到了一个新高度,是自我牺牲之作,恢宏大气、想象绚丽。姚主编有这样一个比喻:刘慈欣用旺盛的精力建成了一个光年尺度上的展览馆,里面藏满了宇宙文明史中科学与技术创造出来的超越常人想象的神迹。大刘用想象力征服读者,但他的作品中又不仅有想象力,也有其丰富性,故各界的朋友都对刘慈欣作品有很高评价。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认为刘慈欣可与世界上最好的科幻作家相比肩;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也曾高度评价刘慈欣的作品:“(刘慈欣)利用深厚的科学知识作为想象力的基础,把人间的生活、想象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产生独特的趣味。这样的能力我就不具备。”刘慈欣为了推广科幻文学,也参加了许多活动,如去年的香港书展,那时他做的演讲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场面火爆;又如今年的伦敦书展,刘慈欣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他甚至受邀到达沃斯论坛上发言,但由于时间关系,很遗憾未能成行。刘慈欣获得的奖项并不限于科幻界的星云、银河奖,还有一些主流文学奖,如《三体Ⅲ》获《当代文学》杂志所评的2011年年度最佳长篇小说,短篇《赡养上帝》最近也获得了柔石文学奖,极大地拓宽了科幻文学的生存空间。姚主编认为,现在有必要对刘慈欣过往至今的作品加以分析总结,进一步推动科幻文学的创作-这不仅是对刘慈欣先生个人的作品的总结,也是对中国科幻的一个阶段性总结,相信会对今后的科幻创作有相当的启示意义。


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学家李淼教授在讨论时第一位发言,他表示,自己对科幻小说的熟悉才刚刚开始,对科幻小说的印象本来还停留在80年代大学时期所读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等作品上,后来由于科普写作的关系,接触了更多的科幻作品和作家,当中首推刘慈欣。李淼教授笑谈起六、七年前自己被劝说写科幻的经历,人说,“一旦进入作品你就成为了上帝,这种感觉比吸毒还上瘾”,但李淼表示自己写不了,因为这还关系到写作的技巧,也许退休后会尝试。李淼一开始和刘慈欣作品结缘是出于一个偶然,他无心在网上发布了一些指出《三体》中的物理有对有错的微博,引发了广泛关注,许多三体迷催促他将这些观念写出来,他才惊叹《三体》的影响力之大,于是后来有了《三维人进入四维会发生什么?》等广泛流传的“李淼谈《三体》中的物理学”系列,共有四万多字,已在微博上发布了三万多字。李淼教授计划将大刘作品中涉及物理学的部分不论正、误,都从现代物理学的角度分析一遍,写成的文字也将于明年八月前出版。李淼表示,自己与大刘《三体》观点不同之处在于:大刘的作品中人类冷酷地改变着宇宙,但他本人作为一个物理学家却更愿意相信人类的善意,且这种“善”是普适的,地外智慧生命也是同样。李淼教授笑言,听说大刘私下也说不相信自己所写,所以也许他们在这方面都一样,认为现实最后应当有一个光明的结尾。李淼接着谈道,自己最近对一个存在两千年之久的哲学问题发生了兴趣,即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因为现在,不仅是神经科学,物理学也开始关注这件事-例如,量子论是一种非决定论,从宏观上说,我们的大脑神经元网络是否允许这种非绝对论的东西存在呢?比如他今天决定参会,是否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大刘在《镜子》中也曾提到建立一个超弦计算机,当中拥有宇宙的全部细节-原则上讲,这就可以预言宇宙全部的未来-只要你知道现在的状态,或是大爆炸开端时的状态。因为宇宙是由低熵开始的,初始状态极为简单,可能只有几十条参数,不像现在这么复杂,只要输入它们,就可以计算出未来。当然,是否存在这么一个超级电脑另当别论。刘慈欣后来其实回答了争论了两千年的哲学问题——人是否有自由意志,换言之,量子力学是否允许不可预测的未来?《三体》告诉我们,未来也许就是不可预测的――人类、三体以及更高级的智慧都拥有自由意志,能够控制自己的做法、改变宇宙,智慧是存在于宇宙之中的一股独立力量。《三体》这样的宏大作品让人类反思――人既然有自由意志,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便拥有了改变宇宙的力量。李淼教授表示自己是自由意志论者,不愿相信自己的每一天已经被决定。


上海交通大学江晓原教授已经针对刘慈欣作品发表过许多文字评论,其中不少甚至已经刊登在了交大学报的学术专栏中。江晓原教授讲起了自己指导的一个研究科幻、科学史的博士生的往事,当初这名博士生的论文题目受到了博士站上许多导师的反对,但江教授和这名学生坚持了下来,最终这篇论文通过,成为了可能是中国史上第一部的研究科幻史的博士学位论文。这篇论文中的一段便是评价刘慈欣的小说。江教授说,自己不太喜欢过去像《小灵通漫游未来》那样的科普式科幻,故对科幻小说发生兴趣还是近几年的事情。剖析一个个案,他同意刘慈欣小说将中国科幻推到了新高度,放到国际上也毫不逊色,不过语言是一个问题。他其实不赞成刘慈欣的观点,对谈中二人的看法十分不一致,但他仍推崇其小说,尤其是当中的创造力、想象力和思想力度,尽管不造成其结果。举例证明新高度:外星文明是科幻永恒的主题,科学界也关心,如费米佯谬,宇宙在时间、空间上的尺度之大,若有智慧文明存在,其文明高度之高,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外星文明的迹象呢?国外已经有五十种对费米佯谬的解释,当中并没有中国人参与讨论。而《三体》填补了这个空白,且毫不逊色。在已有的五十种解释中,一些武断认为“没有外星人”,一些认为“人类是外星文明豢养的宠物,不被允许得知主人的存在”,这些解释都是技术含量较低的。而刘慈欣在三体2中提出了宇宙社会学的基本定论,为费米佯谬提交了一份中国式解答,且技术含量较高。在既存的解释中,只有波兰科幻小说家莱姆的看法与刘相近,他在《完美的星空》最后一篇中提出,今天的宇宙其实被高等文明所控制,其有能力改变物理定律,他们协商制定出物理定律的极限,如光速,以限制后起的文明建起联盟,因为不能沟通而无法互相信任,这与刘慈欣提出的“猜疑链”神合。接下来,江教授还特意谈起了自己和刘慈欣观点的不同,在七年前的成都对谈中,刘慈欣秉持他一贯的逻辑,当场做起了思想实验。他指着现场做记录的美女问江教授:如果世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们必须吃掉她以生存下去,你吃不吃?美女表示愿意被吃,但自己绝不吃人;江教授表示自己绝不会吃,宁愿三人一起灭亡,因为吃人的人已经失去人性,理应灭亡;刘慈欣则表示自己一定会吃。江教授认为,刘慈欣的“冷酷”逻辑高度体现在了《三体》中的黑暗之战里,章北海就是刘本人的化身,网上甚至有人调侃说,大刘写《三体》就是为了回应与江教授的争论。当然,这只是夸张的戏言。江教授提起一种他听过的说法——对于自己笔下所写之事,王晋康是相信的,刘慈欣是不相信的。江教授玩笑道,这种说法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因为它说明生活中的刘慈欣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否则我们绝不能把很大的权力交给刘慈欣。“冷酷”的思维自有其好处,它为人类未来可能面临的危机提供了策略,这样的策略有些人会采取,有些人则不会。好莱坞电影里就有人类面临危机时,官方召集科幻电影导演、科幻作家前往讨论应急方案的情节,江教授戏言若出现外星人入侵危机,他赞成刘慈欣前往讨论。


清华大学刘兵教授主要在对比分析王晋康、刘慈欣作品的方面发表了看法,他认为,王晋康的作品更关注当下人类近期、中期的现实命运,如基因工程等;刘慈欣的作品则更适合用来做多方面的学理性研究,如费米佯谬的解释、物理学视角的讨论、哲学化伦理化的人文研究等。他也特别提出,读者在获得阅读快感时,是否思想也不知不觉受到了书中观点的影响,这亦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著名科普作家、科幻作家刘兴诗老师发言道,《三体》的成就毋庸赘言,但若抛开科幻作家的身份,以专业工作者的身份来看的话,我们现在没必要谈外星人,更应着重关心地球本身的问题。科幻作家应该有现实关怀,尽可能警示大众地球上存在的问题,如全球性气候变化、地震及次生灾害等自然规律导致的不可抗拒的灾难,还有人类社会产生的种种愚蠢问题。


复旦大学张业松教授则从现当代文学研究的角度分析了刘慈欣的作品。他认为中国科幻学院化、经典化的进程其实发展得非常快,大学学报上出现研究科幻的文章、市面上推出科幻相关学术专著、大学里出现了科幻专业。张教授回到文学的层次上谈论了科幻文学,认为将刘慈欣等人的作品放在大文学的评价体系中也足以代表高水平,超越了类型文学的小范围,但这还不够。尽管刘慈欣已经获得了一些主流文学奖项,刘慈欣的成就还未算得到了主流文学的相应认可。将刘慈欣作品放在时间、空间的纵横轴,对其成就进行衡量,这是我们未来可以关注研究的方向。张业松教授在讨论中提及了中国文学的“诗”、“骚”传统-前者关注民生的、现实的事物,也是中国传统文学的主流;后者更多是想像的、超越现实的东西,但它发育得比较薄弱。从这个两个传统的角度来看待以刘慈欣为代表的科幻文学的话,科幻文学的作用和成就将得到更明晰的衡量。


黄寰教授用“大”、“科”、“幻”三字概括了《三体》系列:空间、时间尺度之大震撼人心,充满科学技术的理性魅力,科技背景上的华丽幻想以及在社会学等方面构架起的幻想也逻辑严密、人物情节充满真实感。评价《三体》时黄教授还引用了康德的名言:”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洁尘女士过去接触科幻作品较少,表示《三体》刷新了她的阅读体验,并谦虚地表示自己仅是以读者的身份发布一些读后感:《三体》带给读者的“幻灭感”是其独特价值,从文学创作要求的角度来看,文学本身承担的价值不该太多,不该把科学家、科普作家、政治家、伦理学家的工作强加到科幻作家身上,一个作家本身的价值就在于其独特的存在、对其生命景观的独特呈现,从这个角度讲,《三体》十分有成就。洁尘老师对《三体》提出的一点看法是,当中的男性角色比较鲜活(如章北海),但女性角色(如贯穿第三部始终的程心)令人失望,是平面化的单一色彩人物,缺乏说服力。但洁尘老师表示这算是吹毛求疵,因为塑造文学形象并非科幻文学的主要任务。洁尘老师还认为《三体》达到了颠峰水平,但刘慈欣不必在未来的创作道路上为此有所负担;她还表示,希望在大银幕上看到《三体》。


王晋康老师玩笑道自己和刘慈欣“既生瑜,何生亮”,若自己年轻十几岁,有着同样的视野,一定要和他一争高下。王晋康老师说起了中国科幻的几个发展阶段,并提及一个文学品种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但中国科幻在前几个发展阶段里都受到了外界的干扰,并未尊重自然规律。如清末民初时,中国工业文明并不发达,科幻主要受到外国文化影响,如同西方闪电引发的零星野火,并未发展成片;新中国成立之时科幻文学受政治控制,科普性太强,文革时更不待言;文革后科学、科幻刚刚复苏,童恩正、叶永烈等人已经自觉开始了科幻文学化创作的尝试,可惜这种势头被过早地斩断;中国科幻真正走上自身发展道路,是从90年代开始的。根据发展规律,依次出现的首先应该是杂志加短篇时代,然后是长篇畅销书时代,接下来是科幻电影时代,后边才是后续的科幻产业时代。刘慈欣就开辟了长篇畅销时代,当然他也不是孤立存在的,在他周围还有一批如王晋康、韩松这样的科幻作家。


3G门户网站张向东先生在发言时表示作为IT从业者及读者,希望看到刘慈欣创作有关信息未来题材的作品,并且对《三体》图书装帧设计方面提出意见。


吴岩老师在发言时对刘慈欣的作品做出了如下总结:刘慈欣作品的大获成功是时代的眷顾,是大刘三十年如一日坚持在创作中试图摸清时代脉搏的成果,符合一般人的生存逻辑、给予一般人心理关怀。吴岩老师还认为,科幻文学应当突破小范围,进入大文学的评价体系。吴岩老师特别提及,一味地强调刘慈欣的《三体》达到了世界科幻最高水平是不对的,应当冷静对待中国科幻的现状。


刘慈欣在研讨会总结陈词时,表示自己崇敬物理学家,尤其希望李淼老师来写科幻;他认为科幻比起科普,更能体现出科学的诗意。谈及创作时,刘慈欣说要抓住一个关键词:“科幻迷”。刘慈欣本人即是一个科幻迷,写科幻的目的90%都在于“创意”——前人没有想过的科幻的创意,所以,他的故事里的不论情节还是别的东西,都不过是创意的延伸物。刘慈欣说,这也是科幻迷作为作家的一个缺陷,因为缺少其他的东西,他不评价这种创作的好坏,但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心态。刘慈欣最后还谈到了科幻前途的问题:美国最近又爆出了“科幻是否终结了”的讨论,引起了广泛关注,而事实上,这种讨论每过一段时间便会重复出现。刘慈欣认为,科幻是科学催生的,但如今科幻面临的最大威胁恰恰也来自于科学-科学迅猛地发展,渗入我们的生活的速度也十分之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科幻变成了现实,而人类对已经成现实的奇迹是天生感到麻木的,例如我们手中的苹果手机,它集合了照相机、摄像机、电话、GPS、温度计、重力感受仪、录音仪的功能,要在80年代,这么多的设备得用一辆卡车来拉,但现在可以被我们放进口袋里,可大家似乎没觉得有什么神奇之处。这便是科学对科幻最沉重的打击。科学失去了神奇之处,因此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变得平淡了。刘慈欣认为,若想科幻文学进一步发展,一种途径是要提高其文学性,在每一种题材上进行更多的开拓,但对于自己这种科幻迷出身的作者而言,能做到的就是创造出更神奇的东西、更令人刻骨铭心的新创意,这就需要作者保持年轻的心态,不断地发现一般人发现不到的科学的神奇,刘慈欣表示,这也是自己今后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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