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细菌,枪炮和钢铁

这本书一向是十分有争议的。支持者认为这本书是一个利用物理的,「科学的」因素来分析人类社会的命运的一本书,能够让人类史也终于变成「可理解的」,而非一大堆伟人的行为或随机事件的集合。反对者认为,这本书以区区四百多页的篇幅而雄心勃勃地试图解答上万年来全人类的命运,有些失之疏漏。在我看来这本书至少是个开端,是用科学方法讨论人类史这一人文学科的一大尝试。如果接下来有后续的书,来更加详尽地通过对自然资源和地理条件的分析来讨论人类史,这是本学科之幸:这表示这门学科将会脱离社会学的泥潭,而迈向严谨,可证伪的科学。

接下来我试图梳理一下这本书的脉络。

本书的核心思想是,人类社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原因,几乎百分之百地由于各个民族所在的地理环境,而与他们各个民族的人种优势无关。这当然是政治正确的说法,但是还需要证实:既然欧洲人入侵了南美,凭借几百名西班牙士兵就可以打倒几十万人的印加帝国军队而俘虏他们的皇帝,而不是反过来印第安人去俘虏教皇,为什么不能说欧洲民族就是优越于印第安民族呢?本书的答案是,这个时间将是历史的必然,可能不是西班牙而是葡萄牙,可能不是当年而是晚几年,但是由于粮食生产,细菌,牲畜,武器等因素,侵略的方向将是单向的欧洲国家侵略并战胜南美帝国,而不可能是反过来。

为了论述这一问题,本书将所有的因素进行了横向和纵向的比较,并指出了因素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指向最终的因素,即粮食生产,而这又是源自于地理环境的不同。

图1. 人类社会发展情况军事能力的因素及其之间关系

图中可以看到的是,所有人类社会的这些因素都终极地由于地理因素决定的。这可能招致一些人的不满——那些满怀激动地认为人类的才智与努力是社会取得一切成果的来源的人。

这个图,自然是有疏漏。但是他抓住了最重要的一些因素,反映了某种历史的真实。本书进行了分析,一方面试图证明图1的那些关系线都是真实有效的,一方面说明未包含在这个网络中的因素,比如社会接纳创新的程度,或者伟人,对于社会发展总体上是不太重要的。

比如,关于社会保守程度,书中声称,尽管作为单个社会本身总会趋向保守或开放,但是在一个相当大的地区(比如整个新几内亚,或者整个西欧),各个社会的选择可以简单地看成随机变量,而众多社会的相互作用中保守和开放的策略总能体现它们各自的优势,从而不会使整个大片地区陷于保守 (无法接受外来技术)或开放(难以保留自身社会特点)。

另外,很多具体的上文所述的关系并不是不证自明的——比如,什么叫做「合适的野生动植物群」?为什么野牛最终驯化成了牛,而犀牛却从未成为人类的家畜?为什么野马最终供人类驱使,而斑马仍然自由地生活在非洲草原上?本书的答案是,一种生物最终可能被人类驯化,要求这种动植物同时具备若干个特点。

物种 小麦 水稻 橡子 北美作物菊草 苹果 玉米
一年生
高产
不对人类有害 否, 苦涩 否, 花粉过敏
蛋白质含量 较低
自花授粉
驯化难度 简单 简单 难,多基因 未知 难,嫁接 难,缓慢


表1. 植物适于驯化与否的判别

物种 瞪羚 大猩猩 猎豹 南美小羊驼 灰熊 犀牛,河马 斑马
是大型哺乳类
存在大陆 全世界 欧亚 世界岛 欧亚 非洲 世界岛 南美 全世界 非洲 非洲
食物链高度 杂食 素食 素食 素食 素食 肉食 素食 素食 素食 素食
生长速度
接受圈养繁殖 未知 未知 未知 未知
极凶暴性格
等级制群居
容易受惊
成功驯化


表2. 动物适于驯化与否的判别

地带 新月沃土 中美洲 中国 新几内亚 美国东部
可驯化能量植物 较否
可驯化蛋白质植物 较是 较否
大型可驯化动物
耕种容易于狩猎 未知
人类存在时间


表3. 各地区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主要因素

以上讨论是基于各个地区独立驯化的。如果仅限于此,大概根本无法解释现有的人类样式。毕竟,印加帝国即使再怎么发展缓慢,总也比西欧那种没什么动植物的地方要强。因而,在最初的文明产生以后,需要考虑的主要问题就不再是如何发明农业和轮子(这回是literally的轮子),而是如何传播。照旧,有些传统的学者认为这是决定于一个地方的社会保守程度。但如果考虑大多数人类不存在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的帝国,而主要是各个相对独立而不完全隔绝的小社会组成,那么如上文所言,小社会的开放程度可视为随机变量,而总体上一个大区域的开放程度是差不多的。那么,为什么从新月沃土向西欧传递文明(粮食,养殖,知识)相当快,而中美洲的轮子却始终没有和安第斯山脉的羊驼碰面呢?

至少在本书,答案是由于大陆几何方向,确切地说,大陆轴向的不同。欧亚大陆便于传播文明,是由于这一大陆是东西轴向的。而非洲大陆、南北美大陆,是南北轴向的。这样的差异,引起了临近地带的气候相似程度不同。由于地球气候主要是按照纬度分布的,所以东西气候相似,南北气候差异。这样,两个临近的、气候相似的地区之间就容易发生人口和文明的交流。例如美洲,南美、中美洲、加利福尼亚三个文明中心,由于分属不同纬度,从来没有产生过如同新月沃土文明向欧洲扩张一般大量有效的交流,因而导致了传播速度的差异。

这一观点是本书的核心观点之一,也是最新颖的观点,同时也是最成问题的观点。诚然,纬度会极大地影响一个地区的气候,但这绝对不是唯一因素,甚至都很难称得上是最大的因素。台北、阿拉伯半岛、中美洲同样处于北回归线,而各地的气候极其不同。影响气候的因素包括洋流,海拔等等,如果仅仅考虑维度相同就盲目地认为气候应当相似,是想当然的想法。

实际上,尽管欧亚大陆确实有着这样一条东西轴线,粮食生产却并未沿着这一条线依次铺开。举一个例子,即小麦传入中国的过程。按照书中的理论,这本不应该发生:尽管新月沃土与山东半岛都适合小麦的生长,但是两者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即一望无际的沙漠。早在商朝之前,中国还没有稳定的粮食作物,这个时候来自新月沃土的人们带着小麦种子与种植技术跨过沙漠来到山东,因此地适合小麦生长而留在这里。既然这一事实在此,为什么美国东部的粮食种植者不能忍受艰苦翻越落基山脉到达加利福尼亚而开启当地的粮食生产呢?所以说,轴线只是决定了一个传播速度的上限——东西轴向的大陆并不能保证高速的文明传播,但是南北轴线一定难以传播。

还有一些重大的问题,在本书中是回避的。在后记中指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同样是欧亚大陆文明,为什么欧洲成为了文明竞赛的胜出者,而不是印度或中国。毕竟,即使新月沃土文明已经在环境退化和蛮族入侵之中成为了前尘忆梦,中国和印度仍然是欣欣向荣的繁华之地。的确这个问题有着众多的答案,比如政治组织的严密性或希腊思辨传统的传承,但是作为本书的读者,我还是十分的希望有与本书风格一致的,「地理决定」的答案。

总之,本书的核心观点是,即使人类社会倒退至文明之初重新发展,情形也必将是欧亚大陆的文明赢得竞赛,并凭借着最终源于地理因素的细菌、枪炮和钢铁征服其他文明。这一「地理决定论」是否可靠,请各位给出自己的答案。

本文由Ryne_exp618授权(果壳网)发表,文章著作权为原作者所有。
推荐
0条评论

你的评论

回复请先登录
Ryne_exp618 数学控 发表于 2014-04-30 20:43

©果壳网    京ICP证100430号    京网文[2015] 0609-239号    新出发京零字东15000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07133号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邮箱:jubao@guokr.com    举报电话:18612934101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专区    儿童色情信息举报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