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人类到底是不是在退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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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15yan.com/story/aYjSkacn2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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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fan men, gecnawað þæt soð is:
ðeos worold is on ofste, and hit nealæcð þam ende,
and þy hit is on worolde aa
swa leng swa wyrse ...

亲爱的人们啊,须知这乃是真理:
这世界正在匆匆前行,走向终点。
所以此间万物将永是
其时愈长,其况愈下……

约克大主教Wulfstan(卒于1023AD)

总之现在的时世是不对了。何况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亲七斤,又少了一斤,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实例。所以伊又用劲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风波》,鲁迅


正如人类对永动机的痴迷比任何一台永动机寿命都长,人类对衰败的哀叹也比任何一次衰败都要历史悠久。这样的哀叹很有用,既划分了圈子,又确立了优越感。这样的哀叹也可能是人性的一部分,对抗人性——哪怕仅仅是分析人性——也是个大工程,这里就不涉及了。

不过最近一些年来,这样的哀叹披上了新的外衣:演化论。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说,人类正在“退化”——既包括身体上,也包括心智上。以前优胜劣汰,只有最强健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人类得以不断进步;现在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了,岂不是在纵容弱者?弱者越来越多,强者越来越少,长此以往,人将不人啊。

这篇文章就是来论证为什么这个观点是有问题的。哀叹归哀叹,乱用科学外衣就不好了。


在开始理论讨论之前,先说两个简单的事实:

一、从1930年(标准化智力测验基本成型)至今,全世界大多数地区的智力测试成绩在稳步上升,近乎线性。这被称为弗林效应(Flynn effect)。譬如荷兰在30年间的智商上升了21点(折算同一份试卷)。

二、 从奥运会诞生至今,几乎全部项目的成绩都在稳步提高。2008年奥运会男子5000米冠军的平均速度比1908年1500米冠军还快,女子马拉松冠军放在一百年前可以领先当时男子马拉松冠军足足半小时。


那么,开始正题。


A 什么是“退化”?

这年头大家逐渐都开始用“演化”代替“进化”二字了,因为进啊退啊是很烦的暗示。自然界只有一个金标准:是不是适应环境。演化的唯一永恒不变的方向就是更加适应眼下的环境。剩下啥叫“进”啥叫“退”统统是人为定义的。

所以,如果我们人类和其他生物一样,不会思考复杂长远问题,那么我们也不需要讨论什么进退。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自然选择之手的塑造,无时无刻不在往更加适应眼下环境的方向前进,这已经够不错了。

但是这还不够完美。自然选择机制有个缺点:只会看眼下,无法预测未来。恐龙就是这么被坑的。

人类显然不想当恐龙,所以人类自从掌握了稍微高级一点儿的思维能力,就在不停地试图玩长远预测,虽然不敢说成果比自然选择好到哪里去……但至少是条新路线。

所以今天,很多人类个体在试图宣扬如下的预言:不要懵懵懂懂跟着自然选择瞎走啦,人类的未来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只有更加强壮更加聪明才能更好地适应未来环境!

这观点对不对?我不知道,我不会预测未来。历史上也有不少物种在肌肉系统和神经系统变得更弱之后反而更加繁荣昌盛了(比如寄生生物——别笑,地球上可能四分之一的生物是寄生者,异形童鞋差不多也算是寄生者),大自然的脾气你别猜。

但是要想讨论人类是不是在退化,这是一个必须有却总被忽略的前提。把强壮聪明等同于“进”,这是一部分人的定义,不是自然而然的真理。没准最后我们发现大家体格弱一点更有利于世界和平人类大同全民幸福,也不是不可能哈……

不管怎么说,为了下面的讨论,我们这里暂且接受它。


B 先天和后天

承认了强壮和聪明是“进”的或者“好”的这个前提,接下来就是达成它们的两种方式:先天和后天,或曰生物和文化。

有些人对“自然”有种奇怪的迷恋。他们会认为,人类“自然”演化出高智商是好事儿,遗传改造出完全同样的高智商就是坏事儿。但是如上所述,如果真的追求自然的话,就根本不该考虑这个话题呀……自然迷恋本身是个大坑,此处不跳。

还有些人对“先天”有种奇怪的迷恋。他们会认为,先天写在基因里的高智商是好事儿,后天文化带来的高智商就是坏事儿。哦,他们可能不会这么明白说出来,但是他们会说:“智力测验提高不过是因为营养和教育上去了,人还是在变笨呀!”或者“奥运成绩提高是因为训练方法和器械的改良,人还是在变弱呀!”

但是——且不说先后天相互作用这个史前巨坑——先天和后天因素带来的结果,区别到底在哪里呀?

有些竞技比赛会划出(其实也不那么严格)的区分,但日常生活中你几时在乎过这一点呢?你在读一本小说的时候,会在乎作者的写作技巧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大量阅读习得的吗?你在品尝一道菜的时候,会在乎厨子是天赋异禀灵感突发还是博采众长集诸家之大成吗?在绝大多数时候,结果是最为重要的。的确,先天和后天的结果有时不完全相同,但这些结果也都是可以权衡利弊比较的,并没有哪方自然而然就优于另一方。

有些人会觉得后天因素会“依赖”于什么别的东西,因而不可靠,先天就不会。所以先天好。依然跳过先后天相互作用这个大坑,考虑如下问题:当需要大量录入文本时,你是雇一个使用电脑的速记员,还是使用老式打字机的打字员?软件会bug哦!电脑会死机哦!电网会停电哦!这些都不如老式打字机可靠,但你愿意为此牺牲效率吗?除非你是生存癖,整天幻想文明毁灭、一小批幸存者玩重建(其中你会起到重要作用,从而确保世界重生时至少十分之一人口携带着你的基因。这种幻想还是很可以理解的。),不然你必须得承认,“不可靠”这个因素也是需要折算的,当事故概率很低、效率提升很高时,你还是得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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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深入一点说,所谓的先天和后天,根子上其实是同源的。为了阐明这件事情,我会稍微跑一下题。

想象一下有一种动物,其中有些个体看起来是黑的。为什么是黑的呢?等位基因A合成了黑色素。所以A就是“黑色基因”吗?

不一定。如果动物甲的黑白是被A的有无决定的,那么你可以这么说。然而,如果在动物乙里,所有的个体都有A,黑的个体还有B来帮助黑色素转移到皮肤表面,白的个体却没有B——这时候你就不能说A是动物乙的黑色基因了,相反,B才是;是B的存在与否在事实上决定了动物乙的个体是黑的还是白的。

那么考虑动物丙。动物丙里有一个基因C,决定了它是否喜欢白天日晒下活动。有C的个体老在白天晒太阳,被晒黑了;没有C的个体不晒太阳,是白的。那么,谁是动物的“黑色基因”?当然是C。的确,你可以把丙都抓回来养在实验室里,它们都会变白;但你也可以把乙都打一针阻断黑色素运输,它们也会变白。基因B并不比基因C更“本质”到哪里去。甚至A也并不比B更“本质”——我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上游的基因γ,它控制着表达黑色素细胞的生死;再找到β,控制着γ对应细胞信号分子的表达……往上可以追溯到无限,谁也别笑谁。

而往下也可以如此追溯。假如动物丁里有个基因D,有D的喜欢在泥地里打滚,没有D的不打滚,所以有D的是黑的。这里面黑色素根本不是它自己合成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动物戊有个基因E,有E的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没有E的讨厌黑衣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道金斯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延伸的表现型”,指的是基因所影响的东西不光限定于我们身体,可以一直延伸到整个世界,依然同出一源。而我们的整个文化,正是延伸的表现型的一部分。这并不是说基因决定了我们的全部文化——事实上基因连我们身体内的东西都不能完全决定,都要受环境影响;但这确实指出,遗传和文化之间并无截然的鸿沟。一段DNA经过复杂的发育历程,和其它的DNA还有外在环境辛苦搏斗,最后让心智变得复杂了一点点;另一段DNA发育到一半转向外界,和其它的文化因素辛苦搏斗,最后返回来也让心智变得复杂了一点点;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所有的生物都能将自己的影响力向外扩散,都能释放出自己的延伸的表现型。人类在这一点上尤其强大,释放出来的整套文化几乎有了自己的生命——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也许文化有其内在的缺陷,也许有些事情只有靠生物学的发育才能完成,但是反之亦然。没有理由去无条件地追求遗传。说到底,个体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方便的幻觉,“我”在何处结束、“环境”在何处开始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有复制子万世长存,剩下一切都是延伸程度不等的表现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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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条评论

  • 1楼
    2014-10-05 02:45 xingpaul

    草稿都精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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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楼
    2014-10-05 06:40 Ralph

    草稿也那么精彩!

    关键是国内很长时间把“演化”误作“进化”,使人误解变化是有高低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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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楼
    2014-10-05 09:10 果壳挂牌17号

    “说到底,个体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方便的幻觉,“我”在何处结束、“环境”在何处开始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有复制子万世长存,剩下一切都是延伸程度不等的表现型。”

    肿么有细思极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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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楼
    2014-10-05 12:19 question1

    很精彩,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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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楼
    2014-10-05 12:25 稳定型橡胶沥青拌饭
    引用@果壳挂牌17号 的话:“说到底,个体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方便的幻觉,“我”在何处结束、“环境”在何处开始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有复制子万世长存,剩下一切都是延伸程度不等的表现型。” 肿么有细思极恐的感觉

    -A= 想到了那篇《湿婆之舞》

    有一种看法说生物进化的终点是纯能量体,那时候目测就天下大同了吧……

    -V= 不过身为线粒体的傀儡,我还是安稳过日子好了,我喜欢蓝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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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楼
    2014-10-06 04:35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引用@果壳挂牌17号 的话:“说到底,个体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方便的幻觉,“我”在何处结束、“环境”在何处开始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有复制子万世长存,剩下一切都是延伸程度不等的表现型。” 肿么有细思极恐的感觉

    所以早找好妹子,多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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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楼
    2014-12-23 22:43 鱼游小石潭

    难怪还是草稿就痛快地发出来了,写得好,我看得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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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楼
    2015-07-11 14:08 cc0309

    期待楼主写完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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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楼
    2016-04-06 10:57 Tbirdkev

    标题探讨的是进化与退化,原文却走了很远,跳过了无数巨坑,探究到了基因与迷因相互作用的问题,甚至是哲学层次关于存在的问题,真的是几本都写不完的。很敬佩作者有魄力去触碰这样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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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楼
    2016-06-17 18:28 观音长发

    关于《娱乐至死》提到的由于传播方式的改变带来的人们理解和表述能力的下降ent大神怎么看呢?

    在书里有一个例子我印象很深,是林肯和政敌在街头的辩论实录,当时林肯用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复合句,就像是GRE长难句一样。林肯时代他默认街边随便爱谁谁基本都能听得懂他的话,而他自己也即兴可以做出这样的演讲。但今天绝大多数英语国家的人不可能在听到这句话时迅速理解其内容和言下之意。对语言的运用越来越低端化,以及对文字理解力降低,似乎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娱乐至死》只谈到了电视电影出现后的社会状况,还没有涉及今天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的普及对于人们的影响。。当然后来有很多人发展了这个点。。

    总之就是~哎呀好喜欢ent男神~捂脸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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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 古生物学博士生,科学松鼠会成员 Ent的新浪微博 发表于 2014-10-05 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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