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物种日历】6月24日 夹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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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曾看过一篇颇有阿加莎·克里斯蒂风格的国产童话,主角都是动物,内容是某个动物(好像是狗)突然食物中毒了,经过某个动物警察一系列调查分析后,最终确定是吃了拌有夹竹桃花粉的肉导致的。

虽然年代久远,已经记不清情节是意外还是谋杀,但刚上初中时,看到学校食堂门口赫然种着一丛夹竹桃,小时候的故事情节浮上来,瞬间有点心惊胆战。


夹竹桃花。图片:Alvesgaspar / wikimedia

我在学校的六年间,并没有发生过一起夹竹桃中毒事件。而且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夹竹桃作为绿化植物,出现在新开发的土地上。夏日傍晚在大学城漫步,夹竹桃纷纷从围墙栏杆里探出头来,百花齐放,一树红白相间,充满浪漫气息,还真是适合大学这种地方。但路边几米开外就是各种小吃摊,这时候我总怀疑自己小时候看了假童话。

“唾手可得”的毒物

夹竹桃可能是最常见的剧毒植物,广泛种植在世界各温暖地区。虽然我们见到的夹竹桃有白有红,花形不尽相同,但夹竹桃属(Nerium)现在被看作是一个单种属,属下只有 N. oleander 一种。在《中国植物志》里,它的中文名是欧洲夹竹桃,不过它的产地比较有争议,从北非、南欧一带的地中海地区到阿拉伯半岛,再到南亚和中国云南地区,整个旧大陆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都有可能是夹竹桃的原产地。


意大利小城文蒂米利亚盛开的夹竹桃。图片:pixabay

地中海沿岸诸国无疑是栽种夹竹桃最广泛的地方,尤其是意大利,在罗马等城市随处可见夹竹桃伴着古老的历史废墟,在蓝天下盛放。夹竹桃的属名来自古希腊时期的名称“Nerion”,不过无论是古希腊时期还是现代,它更常用的名称是Oleander,意思是长得像橄榄。注意,这里的橄榄指的不是吃的橄榄,而是地中海地区另一特产,用来榨油的油橄榄 Olea europaea,它和夹竹桃都有细长有光泽的叶子


油橄榄细长光滑的叶片。图片:Bri Weldon / flickr

许多夹竹桃科植物有一个明显特征,就是在花冠靠近中心的地方有各式各样的附属物体,或鳞片状,或毛状,或花瓣状,称为“副花冠”。夹竹桃的副花冠比较明显,好像花中间又开了一朵小花。副花冠的先端为撕裂的流苏状,看起来有点像雄蕊,这个特征可以帮助它吸引昆虫。昆虫在访蜜时会钻入花心更深处,夹竹桃真正的雄蕊就藏在这里,然而昆虫除了沾一身花粉之外找不到任何补偿——夹竹桃没有花蜜。许多无花蜜的虫媒植物都演化出了这种外表艳丽的欺骗机制。


注意看流苏状的副花冠。图片:Dinesh Valke / flickr

张冠李戴的“疯蜜”

古罗马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曾在他的《地理学》中记载,公元前67年,在罗马共和国对本都王国(Pontus)的战争中,一些本都原住民部落会利用有毒的蜂蜜做诱饵诱杀敌人。吃了“疯蜜”的人会丧失心智和攻击能力,任由宰割,就这样原住民们诱杀了一千多名罗马士兵。老普林尼在他的《自然史》中也提到了这个传说,他认为这种“疯蜜”是来源于夹竹桃。

但现代历史学家和植物学家认为,夹竹桃的花没有花蜜,普林尼提到的实际上是杜鹃花科的黑海杜鹃 Rhododendron ponticum


黑海杜鹃。图片:wikimedia

许多杜鹃属植物里含有一种神经毒素:梫[qǐn]木毒素(grayanotoxin),摄入的感觉类似醉酒和致幻,如果蜂蜜被这种物质污染,就会变成“疯蜜”。这种毒蜜在土耳其地区一度十分流行,甚至还被当做贸易品销往欧洲,直到现在还时不时会有中毒事件发生。

夹竹桃与许多杜鹃花的长相也很类似,都有粉白色的花和细长光泽的叶子,甚至在一些地区,它们的名字也通用,都叫作 Rhodon 或 Rhododendron。比起夹竹桃内藏的雄蕊,杜鹃花的雄蕊外露,更容易沾到食物上

至于夹竹桃的花粉有没有毒,很遗憾目前没有准确结论,也没有发现花粉中毒的案例(除了我看过的童话以及《甄嬛传》),但大家都一致认为夹竹桃的花粉污染食物的可能性很小。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花粉,夹竹桃的本体才是真正的杀手

哺乳动物克星

夹竹桃全株含有许多强心苷类化合物,最主要的是夹竹桃苷(oleandrin),会作用于人的消化系统系统、心脏和中枢神经,毒性猛烈而且稳定,干燥和加热也无法破坏。夹竹桃苷对人类的致死量约为0.3mg/kg,几片叶子就可以让一个成人死于心脏功能衰竭。它的树液具有刺激性,可导致皮肤和眼睛发炎。

夹竹桃科盛产各种剧毒植物,有些植物被当作箭毒。这一科俗称“狗狗克星”(dogbane family),许多哺乳类动物,如人、狗和牲畜对强心苷化合物都高度敏感。但鸟类和哺乳动物中的啮齿类对毒素不太敏感,有些昆虫更是以它们为食,化毒素为自保手段,如许多斑蝶幼虫,以及著名网红“钢铁侠绿了”夹竹桃天蛾。


夹竹桃天蛾的幼虫。图片:SKsiddhartthan / wikimedia

虽然夹竹桃身含剧毒,但在国外,它造成的死亡案例很少,只有几例牲畜吃了混有夹竹桃干叶的饲料而被毒死的新闻。因为夹竹桃苷很苦,一般不会被误食,那些因为喝醉了或是企图自杀而食用的人绝大部分也都能抢救过来。不过中国的案例就比较多了,多是为了要治病而听信土方,以大量夹竹桃叶煎水服用,造成死亡的案例不在少数。

类似中国的“蛇泡子”等传说,国外也流传许多关于夹竹桃的都市传说。最常见的是一群童子军/一个家庭/一队士兵,在野外用夹竹桃树枝串食物来烤食,结果全都死咗。类似的传说已经流传了一百多年,但这种集体中毒的真实案例却一个也没有

2005年,有一群科学家真的拿夹竹桃树枝来串热狗,烤好后自己却不吃,而是利用仪器测量食物上残留的夹竹桃苷,结论是“极微量”,不足以致命。但考虑到夹竹桃的毒性,这种野餐方式仍然极度危险。


比起花,夹竹桃真正危险的是叶子。图片:wikimedia

被古人吐槽名字的夹竹桃

中国自古有“夹竹桃花”的说法,但古代的“夹竹桃”不一定就是现代植物学上的夹竹桃。唐宋时期夹竹桃多指凤仙花,谓其花作桃色,叶如修竹。


凤仙花。图片:Mokkie / wikimedia

在古诗词中,“夹竹桃”往往还指桃树围绕竹林的景象,如宋代沈与求《夹竹桃花》:

摇摇儿女花,挺挺君子操。一见适相逢,绸缪结深好。
妾容似桃萼,郎心如竹枝。桃花有时谢,竹枝无时衰。

夹竹桃在唐宋时期已有栽种,但那时不叫夹竹桃。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有载:“枸那花,叶瘦长,略似杨柳。夏开淡红花,一朵数十萼,至秋深犹有之。”元代李衍著有《竹谱详录》,把夹竹桃收在最后一章“有名而非竹品”,“夹竹桃自南方来,名拘那夷,又名拘拏儿,花红类桃,其根叶似竹而不劲。”

这“拘那夷”、“枸那花”听起来就像梵语音译,说明夹竹桃是从印度一带传入。民间亦有棋那卫、柳叶桃等称呼。至明清时,夹竹桃这个词也广泛代替了这些音译名称。


作为绿化植物被大量种植的夹竹桃。图片:Leonora (Ellie) Enking / flickr

明代归有光作《东房夹竹桃花》一诗:“奇卉来异境,粲粲敷红英。芳姿受命独,奚假桃竹名。”明清时期有的文人矫情,总吐槽夹竹桃名字不好,不桃不竹的半调子。清代李渔《闲情偶记》中说,竹乃有道之士,桃则佳丽之人,混在一起就让他浑身难受,不如改名叫“生花竹”。

近代也有文人自嘲其作品为“夹竹桃”,喻其内容多元混搭,语言风格新旧夹杂,混合夹凑,不文不白。后人为示尊敬,还收录文章编写《夹竹桃集》。

艳压群芳的行道树

不过有人吐槽就有人欣赏。明代王象晋《广群芳谱》写夹竹桃落花之壮观,“晨起扫落花盈斗,最为奇品”。 《花木小志》记载“枝干婆娑,高出檐际,一花数蕊,百枝齐放,周年不绝,一大观也。回视江南草木,真傀儡耳。”见了夹竹桃,南方其他观赏花卉都入不了眼了

夹竹桃身为亚热带和热带植物,也就是在南方可以恣意盛放,不过其实北地也还是有栽种的,只不过须得种在花盆里,冬天移入室内保护。这样的夹竹桃长不了多高,开花也很有限。中国著名作家艾青在《湛江,夹竹桃》里听说广东湛江竟然用夹竹桃来当行道树,也是大为惊讶,心驰神往。不过现代夹竹桃的品种很多,有许多品种比较耐寒,至少我所在的淮河流域,夹竹桃还是可以大面积栽种的。

夹竹桃也是画家常用的绘画主题,如文森特·梵高所画的那一副著名的《夹竹桃》,画中的夹竹桃花枝繁茂,虽然略有些张牙舞爪,但也显示出恣意旺盛的生命力。而它的内在却是杀人的毒药,可谓艳若桃李,毒如蛇蝎,这种鲜明的对比也是它最大的迷人之处。


梵高油画作品《夹竹桃》。图片:Vincent van Gogh(1888)

不过,我们也不必亲自去体验这种对比,管住手和嘴,欣赏它美的一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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