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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基因谁做主?人类基因专利权之争

(文/Michael Specter)1955年4月12日,刚刚发明了脊髓灰质炎疫苗的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现名牌电视新闻节目《现在请看》(See It Now),讨论疫苗给美国社会带来的冲击。在疫苗出现之前,脊髓灰质炎造成的恐慌几乎和其本身一样遍及四方。几十万发病者中大多数是儿童,其中很多人死亡或者落下终身残疾。

疫苗改变了这一切。节目主持人爱德华•莫罗(Edward R. Murrow)问索尔克:“谁拥有这种疫苗的专利?”对这样一个有价值的商品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索尔克吃了一惊。“是人民,”他说,“没有专利。你能取得太阳的专利吗?”

专利的想法在索尔克看来是荒唐的。但那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开发人类基因组的竞赛还没有演变成一场21世纪的生物学淘金热。从1944年科学家确认DNA是基因信息的载体,到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发现DNA的双螺旋结构,很快就有新知出现。从那时候开始,尤其2003年对人类基因组的研究揭示出每个人都差不多由2.5万个基因构成之后,基因组学的潜力更是呈指数级增长。

人们已经从这一研究中获取了巨大的知识和经济利益,而且几乎每天都在增加。我们由此了解到特定基因如何与疾病——或者与疾病预防机制相联系。几千名科学家和技术人员花了十多年才完成了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耗资超过了10亿美元。如今,同样的工作在单一的一个实验室里一两天便能够完成,只需1000美元——而且这个费用还在不断降低。随着这些进步,我们正在逼近现代科学的核心目标之一:个性化医疗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很多疾病的治疗方式都是根据个人的特定基因序列量身定做的。当然,前提是我们拥有自己的基因。

然而,接近20%的基因组——也就是超过4000个基因,已经被至少一项美国专利所涵盖,包括阿尔兹海默症、结肠癌、哮喘,以及BRCA1和BRCA2,这两个基因与乳腺癌密切相关。一家专门研究分子诊断技术的公司——麦利亚德基因(Myriad Genetics),拥有这两个基因的专利权。任何人如果未经许可开展与这两个基因有关的实验,都可能会因为侵犯专利权而遭到起诉。这意味着,麦利亚德可以决定哪些人可以对这两个基因做什么样的研究,以及由此产生的诊疗手段收费几许。对于其他的基因,以及像麦利亚德这样拥有这些基因相关专利的药品公司、科学家或大学,情况也一样。

2009年,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和公共专利基金会(Public Patent Foundation)代表20多名原告,发起了一项针对麦利亚德基因公司和美国专利及商标局的诉讼,向麦利亚德的专利权以及任何公司取得基因序列的专利权提出质疑。经过多年反反复复的上诉和撤诉之后,最高法院于4月15日听取针对核心问题的辩论:人类基因能否被授予专利?

传统上,专利作为对原创性的回报和对创新的鼓励,只会被授予发明。像DNA这种天然存在的物质是不受相关法律管辖的。然而在1980年,任职于通用电气的科学家阿南达•莫汉•查克拉巴蒂(Ananda Mohan Chakrabarty),为一种细菌申请了专利,他改造了这种细菌的基因,使之能够食用原油。美国专利及商标局以细菌是自然产物为由,拒绝了查克拉巴蒂的申请。查克拉巴蒂告上法庭,争辩通过改造这种微生物,他的创造性工作赋予了其价值。最终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而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结果,做出了有利于这名工程师的判决。 “微生物是活体这一事实对于专利法的目标而言并无法律意义。”法院写到。查克拉巴蒂的创造成了第一个被授予专利的生命形式。

从那之后,基因被认为“从自然纯净的状态分离了出来”,成了可以享受专利保护的对象。最早一批这样的专利授予了改造之后产生特定蛋白质的DNA,比如糖尿病患者每天都在使用的胰岛素。这些专利基本上没有产生过争议。但这些年来,专利也被授予了识别出某些基因变异的个人,这些基因变异可能提高患病的风险。任何想要对这些基因——哪怕是其中一小段DNA序列,开展研究的科学家都必须缴纳授权费。其效果令人寒心。公共卫生官员和学术领袖认为,这样的专利已经阻碍了多种疾病研究的开展。

“对天然产物的专利权会使专利持有人有权拒绝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观察、描述或者分析这种天然产物。”埃里克•兰德(Eric S. Lander)在一份非当事人意见陈述中写道。兰德是哈佛麻省理工博德研究所的主席及创始理事,他是全美国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曾经参与主持了人类基因组计划。“这个障碍具有内在的不可逾越性:一个人如果不能合法地拥有一种自然产物,便无法研究它。”

而且,如果一家公司拥有了某个基因的专利,它对那种基因(或者其DNA上的任何片断)上事关我们健康、包括生死存亡的信息也享有了专利权。假如一名妇女遗传了BRCA1或BRCA2的某个有害版本,她患乳腺癌的可能性比未携带这种基因的妇女高5倍,患卵巢癌的风险也大得多。而麦利亚德拥有这两个基因的专利,那么要了解自己是否携带有害变异,只有一个方法:花3000美元做一次麦利亚德基因公司提供的血液检测。要想在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上寻求其他意见,唯一的选择是付费再做一次这个测试,因为麦利亚德依据专利法赋予的权力,阻止其他实验室开展这项测试或者研发替代性测试。在西方,乳腺癌是女性癌症死亡的第一大原因。最先进的测试也有可能出错,其他方面的意见能够拯救生命。

“如果这些专利被强制实施,我们便失去了基因组的自由权。”威尔康奈尔医学院(Weill Cornell Medical College)的克里斯托弗•梅森(Christopher E. Mason)说。他和新泽西医学与牙科大学(University of Medicine & Dentistry of New Jersey)的医学助理教授杰弗里•罗森菲尔德(Jeffrey Rosenfeld)前不久在《基因组医学》(Genome Medicine)上发表研究报告称,如果不局限于一个完整的基因,还要审视其中包含的DNA序列的话,就会发现几乎整个人类基因组都已经有专利了。

“就在个性化医疗时代即将到来之际,我们却很讽刺地生活在了对基因组学限制最严的年代。你不得不问,医生仅仅检视我的DNA便是侵犯专利权,个性化医疗还怎么可能实现?”生物技术产业则争辩道,如果它们的专利权得不到支持,企业和很多商业机构、尤其是严重依赖转基因产品的制药公司和农业公司,便会失去创新的动力。

在上诉法院的辩论中,麦利亚德公司的律师把使用该公司拥有专利权的基因和从地下采矿做了类比。没有人工的提取过程,矿物便没有用处。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庭的法官威廉•布莱松(William Bryson)询问麦利亚德的律师格莱格•卡斯塔尼亚斯(Greg Castanias),这是否意味着单是将某种元素从地下开采出来就应当被视作一项发明。麦利亚德的律师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乔纳斯•索尔克不会觉得有趣,然而如果最高法院接受了麦利亚德的辩词,太阳,以及其包含的碳、氢、氧,将真的可能成为专利权争夺的对象。同样的,还有我们体内的每一个基因,以及科学家奋力战胜疾病过程中不断发掘出来的那些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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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自:《纽约客》,CAN WE PATENT LIFE?
​文章图片:Richard McGuire/newyorker.com;biopoliticaltimes.org(小图)livinghistoryfarm.org

The End

发布于2013-04-15,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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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鹏

果壳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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