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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壳网专访】托马斯·托尔汉姆和他的“大米理论”

为什么中国北方人和南方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和处事风格?我们对这样的文化差异早已见怪不怪,但来自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系的托马斯·托尔汉姆(Thomas Talhelm)却一直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托尔汉姆在中国居住了好几年,既在南粤羊城生活过,也在“十面霾伏”的北京自制过“空气净化器”。但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中国南北方巨大文化差异的源头。

托马斯·托尔汉姆在讲解“大米理论”。图片来源:Thomas Talhelm

在走访全国各地进行调查之后,托尔汉姆与同事提出了“大米理论”介绍南北方的文化差异:种植水稻的历史可能使得南方人采取更加整体性的思维方式、行事更加集体主义,人与人之间也更加相互依赖。这种新的学说被作为封面故事发表在5月9日《科学》期刊上,引起了学界与公众的广泛关注。果壳网就此对托尔汉姆进行了专访。

我想知道南北方为什么不同

果壳网:最开始你是怎么产生“耕作类型有可能引起文化差异”这样的念头的?

托尔汉姆:由于农耕是一种生存方式,我会将大米理论归入生存方式理论的大体系当中。不过,我所做的是告诉人们:“嘿,耕作方式也不都是一样的啊。”这种灵感形成于几年前,我刚来中国那会儿。

2007年,我来到中国,在广州的一所高中教书。作为新晋的心理学研究者,我总在观察人们的行为。我留意到那里的人非常注意规避冲突。当我在超市的狭窄过道与他们狭路相逢,他们总是紧张兮兮地看着地板,拖着脚静静走过。

而几个月后,我去了一趟北方旅游。我和我的美国室友在一个博物馆游览,那里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我们说:“你们的中文真好!”但正当我们心中暗爽的时候,她又指着我说:“但你的中文,比他的好。”说完又指着我的室友……我们当时都吓坏了,好几周都没提这事。事实上,我至今都没跟他说起这事。北方人似乎就是更加轻率直接。从那时起,我开始假设中国北方与中国南方有着截然不同的文化,但我想要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同。

托尔汉姆在北京。图片来源:blogs.princeton.edu

随后的四年,呆在中国的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南方那么不同。直到有一天,我在上一节关于中国方言的课时,教授给我们展示了一幅地图。一队研究者到全国各地的村子里调查“手”字对当地人来说是指“手掌”还是“手臂”,研究结果就反映在那幅地图上。我开始以为地图上会是东一抹西一团的不同形状,但当教授展开地图,含义差别的分布整齐地以长江为界:在长江以北,它意味着“手掌”,而在长江以南,它意味着“手臂”。那时我开始觉得,这条江肯定还划分着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我了解到长江一线也是水稻和小麦种植的分割线。对于许多代中国人来说,长江以南的人通常种植水稻,而长江以北则种植小麦。当然,也是有例外情况的。(编者注:中国学生更熟悉的水稻-小麦分界线应该是秦岭-淮河一线。)

我也阅读过从前现代农村生活的人类学家的著作,发现水稻种植使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系统。它需要的劳动力之多使得农民需要组成工队,灌溉系统也要求村落共同解决种种问题——诸如疏浚水渠、协商漫灌时间等。根据已有的理论,我出发去中国各地调查,看看我所观察到的文化差异是否建立在水稻和小麦种植这种历史脉络之上。

“大米理论”: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果壳网:在调查当中,你是怎么判断受访者应该被分到哪个区域?是按照他们的家乡还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划分?

托尔汉姆:我问他们:“你主要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果壳网:除了分析性思维和整体性思维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差别可能是由农业差别所引起的?

托尔汉姆:在研究中我也发现人们在个人主义程度上存在差异,也看到了一个被我称作忠诚度-裙带关系的指标,或者叫朋友-陌生人区别程度的差异:中国南方人惩罚说谎的朋友的可能性更小。我认为这种现象反映了南方人那种紧密的人际关系,而这种关系恰恰有利于水稻的耕种。对固定恋爱关系的坚持也使得南方有着更低的离婚率。

果壳网:在论文中,你使用“用做水稻种植的耕地面积占总面积的比例”制作了一幅中国地图。但以被划分为“小麦 区”的辽宁省为例,1996年该省的水稻-小麦播种面积比达到了2.75,只是由于当地更大比例的耕地被用于种植玉米,才使种植水稻的比例小于50%。如果地域性的心理差异主要由种植水稻还是小麦造成,那么为什么不使用水稻与小麦的耕地面积比作为指标呢?

托尔汉姆:问得好!我也没有这样考虑过呢。不过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实证问题。也许水稻-小麦的种植面积比会是更好的预测指标,我得检验一下。的确,很可能存在更精确的方式去定义一个省是否“大米省”。比如,我们也可以一并考虑将省的总面积,而不仅仅是耕地面积。

我的第一反应是,水稻才是真正重要的变量,而小麦不是。事实上,我将小麦、小米、玉米和大豆都归到一类,因为种植这些作物都不需要像种植水稻那样的高劳动力要求和灌溉要求。因此,如果种植水稻的农民在冬天种植小麦,我猜种植冬小麦对文化的影响会比种植水稻的影响要小。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的建议,我会用这种数据进行测试!

托尔汉姆在论文中展示的,1996年中国可耕作土地中的稻田比例,颜色越深表明稻田比例越低。图片来源:T. Talhelm et al.(2014)Science.

果壳网:你在论文中提到,因为旱稻的种植不需要那么多的劳动力,你们选取了水稻耕地面积而不是水稻产量作为研究数据。我们仔细查看了1996年的中国统计年鉴中耕地面积农作物播种面积的数据,你采用的是哪两列数据?

托尔汉姆:侦查工作做得不错啊!我使用了1996年统计年鉴中的耕地数据。比如北京的总耕地面积是399.5千公顷,水田为23.7公顷,所以被用于种植水稻的面积为23.7除以399.5,即5.93%

果壳网:如果种植水稻和种植小麦的最大区别在于劳动力和灌溉方面的差异,我们是否能认为这些南北心理差异的实质来源是水田农业和旱地农业间的差异?水稻在其中的作用不言而喻,但小麦的特殊性在于哪里呢?

托尔汉姆:你说得很对!我认为小麦并不是具有特别意义的作物。这其中,我觉得水稻才是区别于其他主要粮食的作物。

果壳网:你在文章中指出,大米文化或小麦文化承载自人们数千年来对水稻或小麦的种植。然而我们并不可能拿到几百年前的种植分布数据,大米理论要怎样在缺乏这些数据的情况下变得更可信呢?

托尔汉姆:是的,我真的很想有水稻种植的历史数据。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安全地认为水稻种植在较长的历史中是相当稳定的。气候条件限制了人们用传统方法种植水稻的区域。

我们可以利用气候模型来模拟历史上人们种植水稻的能力,看哪里的降水量、温度、土壤等等因素适合种植水稻。我在论文中展示的工具变量回归情况就使用了气候模型评估了20世纪60到90年代的这些变量。当然,气候的确也会随时间变化,但我不认为这种变化会改变水稻种植在中国的主要分布。

果壳网:耕作模式需要进行多久才会对当地人的文化产生影响?

托尔汉姆:我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猜我现在唯一了解的是“至少得和中国南方的水稻种植史一样长”。也许我们可以寻找世界上水稻种植时长不同(100年、200年、300年……)的地方进行调查。当然,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困难的研究。

果壳网:你觉得随着城市化的深入,由农业引起的地域性心理差异是否会弱化呢?

托尔汉姆:事实上,文化中的某些成分的确随着现代化过程发生转变——比如离婚率就在升高。但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中国最富饶的地区,比如上海,广东,浙江等,那里的人们在我的数据中恰恰是最“东亚范儿”的:他们最相互依赖,整体性思维也最为突出。很有趣不是么?这与我们的直觉相冲突。

我认为这些因耕作方式引起的差别会持续,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会持续多久。有些证据表明这些差别可以持续数百年。Nisbett和Cohen等人的研究表明,爱尔兰和苏格兰牧人所居住的美国南部地区有着更高的谋杀率,即使到了20世纪90年代,他们已在那里居住了超过200年。

果壳网:如果一个人从北方搬到南方居住并融入了当地的群体,你觉得他会保持北方人的特点还是形成南方人的特点?

托尔汉姆: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的受访者中有在南方长大但到北京读书的大学生,他们的思维方式更像北方人,这表明他们正在适应当地的文化。然而,最好还是从长的时间跨度进行测试,这样取得的数据才能排除选择效应,因为选择来北方居住的南方人可能一开始就有着更多的北方人特点。

果壳网:对于移居者来说,他们的思维方式是更容易从整体型变为分析型呢,还是反过来?

托尔汉姆:我还从没这样考虑过,对此我也真的没有任何假说。这应该会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我更喜欢吃面食

果壳网:一个在南方长大的网友说,他爱吃面条却不爱吃米饭。这能用大米理论解释么?

托尔汉姆:哈哈,我猜他的祖先有可能是种小麦的。要知道,南方地区也会种些小麦的。当然了,人际差异是永远存在的因素。

果壳网:除了种植作物不同带来的影响之外,我们对这些粮食作物的烹饪或进食方式会不会也影响着我们的思维和行为?

托尔汉姆:嗯,这是个从研究中引申出的问题,很有趣。大米和小麦会不会通过人们的饮食影响他们?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刺激的研究,它们表明历史上中国北方的居民比南方居民寿命更长(比较了河北和浙江)。有证据显示北方人吃得更杂:他们吃更多不同的肉类、水果和坚果,而不仅仅吃谷物。更低的气温也使得疾病在北方更少地流行。这也许也是为什么北方人更高大——这可不只是一种刻板印象。

果壳网:你在中国的南方和北方都呆过,工作也专注于大米和小麦。就个人而言,你比较喜欢吃面食还是米食呢?

托尔汉姆:哈哈,我是个面食党。我喜欢吃早餐麦片和小麦面包。不过,宫保鸡丁或者红烧茄子下饭也特别赞。

果壳网:最近一部名叫《舌尖上的中国》的纪录片正在热播,里面介绍了中国许多不同的食物和烹饪方式。你平时最喜欢吃的中国菜有哪些?最喜欢的主食做法又是什么呢?

托尔汉姆:啊,没错,这部纪录片我也看过一些。我最喜欢的中国菜都是比较简单的家常菜:宫保鸡丁啊,红烧茄子啊,番茄炒鸡蛋啊,还有干煸四季豆。至于主食嘛,我最喜欢吃饼。嗯,几乎任何饼都喜欢。

不要害怕探索生活

果壳网:现在你的研究登上了《科学》的封面故事,下一步你准备做些什么?能透露一下研究计划么?

托尔汉姆:我的主要计划是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检验大米理论。我现在正在对印度的人们进行调查。印度也是个具有水稻-小麦种植分界的国家。

我也希望研究人们的不同交流风格。我研究文化的时间越久,我就越相信在人们进行交流的时候,他们会展现最大的差异。然而,大多数时候我们在孤立被试的状态下进行研究——“请回答量表上的问题”、“请观察这些图片”什么的。但我认为最大的文化差异并不在孤立状态下展现,而在进行互动时展现。当然,对人们的互动进行研究要困难得多。

托尔汉姆的“大米理论”登上了5月9日《科学》的封面。图片来源:sciencemag.org

果壳网:你觉得耕作系统的差别是导致南北方心理差异的根本原因吗?抑或只是一个中间的影响因素?

托尔汉姆:我觉得农业差异就是中国南北方人群心理差异的根本原因。然而,你也可以从更大的范畴争辩说最根本的影响因素是气候——因为气候决定了人们能在哪种些什么。

许多人也问到大米和小麦怎么具体地影响我们的思维和行为:“大米文化”是怎么被传承的?是不是教育在起作用?通过学校、家长、价值观的灌输起作用?我并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认为它们都在发挥作用。

果壳网:在你看来,心理学家更多地参与社会经济问题的研究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一种趋势?

托尔汉姆:心理学家研究文化问题的潮流在20世纪90年代兴起。在那之前,许多心理学家认为全世界的人的思维方式都是几乎一样的。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果壳网:你在中国居住了许多年,也许要目睹了一代中国年轻人的成长。作为一个科学家,你有什么向对果壳网上同样对科学充满好奇的年轻人说吗?

托尔汉姆:天啊,这可是个大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中国存在着如此巨大的文化差异,而中国人也很清楚这些差异的存在,为什么之前从没有人系统地研究它们?我觉得,答案在于许多中国人认为“科学”无关日常生活。人们总觉得科学只关乎细胞、原子和化学试剂。但如果我们采取科学的态度去观察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事物,我们将能够学到很多很多。所以,不要害怕去探索你在生活中发现的细微差别——我所观察到的差别就上了《科学》封面呢。

感谢@faye对本文的支持。

文章题图:Thomas Talhe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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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4-05-12,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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