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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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的记忆靠不住?

丹麦电影《狩猎》中,刚刚离婚的中年男子卢卡斯,在一个小镇的幼儿园上班。他非常喜欢小孩,和他们打成一片。可是不久,他的学生之一、他最好的朋友铁欧的女儿克莱拉向他示爱,给了他一个心形礼物,并亲吻了他的嘴唇。作为老师,卢卡斯委婉地告诉克莱拉不能这么做。羞恼成怒的小女孩告诉幼儿园园长说她不喜欢卢卡斯,却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幼儿园园长高度重视,怀疑存在性侵。在她的追查下,学区调查人员、克莱拉父母和全镇人都认为卢卡斯性侵了克莱拉。卢卡斯在全镇被孤立,甚至遭到殴打。后来小女孩说自己不过是说错了话,大家仍然不相信卢卡斯。这是一个典型的“三人成虎”的故事。但电影也说明了记忆的不可靠之处。我最近碰巧在看一些关于学习理论的书,发现这个电影是认知错觉的一个极佳案例。

电影《狩猎》中,被安上莫须有的性侵罪名的幼儿园老师卢卡斯,受到了全镇人的排挤。图片来源:youtube.com

不要以为这种故事,只是电影上的胡编。事实上1998年的一研究报告发现,美国40起冤假错案(无辜者被控告,后经DNA测试证明清白)中,有36起是因证人错误指认所致。[1]在中国,著名的佘祥林杀妻冤案,也是因为证人自圆其说所致。

为什么办案人员也信了这些说法?因为这些说法能够自圆其说。人总是渴求一种有头有尾前后连贯的故事。但是这种渴求很危险,它让我们忽略现实中其他的可能。要是有人暗示某人是个小偷,你一定会越看越像的。哪怕出现了与之不符合的证据,你也会选择性地忽略。


佘祥林是湖北省京山县雁门口镇人,1994年1月2日,佘妻张在玉失踪。张家人怀疑张被丈夫杀害。佘祥林因涉嫌杀人被批捕,1998年9月22日,佘祥林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服刑11年后的即2005年3月28日,佘妻张在玉突然现身。佘祥林后来获得了一定赔偿,舆论多关注国家机关的刑讯逼供。可是很少有人去说张娘家的冤枉责任。因为张精神病,佘祥林与之争吵,另外有传言佘与另外一个姑娘有私情,张家就此断定佘杀妻。这也是寻求解释,寻求故事,寻求完结造成的心理误导。图为佘祥林被当庭宣判无罪释放。图片来源:sina.com.cn

人的记忆是非常不可靠的。一些干扰因素更是让其扭曲。澳大利亚心理学家唐纳德·汤普森(Donald M. Thompson)险些成为这种扭曲记忆的受害人。有一次悉尼一个女人在家里被人强奸,后去警局描述犯罪嫌疑人,警方根据她的描述,后来抓住了唐纳德·汤普森。幸亏案发时唐纳德·汤普森正在一电视台做直播,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可是这女子为什么会指认唐纳德·汤普森呢?因为案发前她正在看唐纳德·汤普森的节目,因为后来发生的创伤事件,在记忆当中将汤普森误作了强奸犯。

像这些大案,往往能进入我们的视线,可是记忆的扭曲和自圆其说,对我们平日的生活也颇多影响。包括我所关注的学习领域。《粘得住的学习》(Make it stick)一书总结了一些原因:

  • 认知幻觉(Perceptual illusion):亦即我们的观察“看走眼”,这可能是我们注意力分散,也可能是受过去经历的影响,这让我们不能客观地观察到事实的情况;
  • 记忆扭曲(Distortions of memory):出于情感创伤,他人的说辞,我们对于事件的记忆发生变化,甚至黑白颠倒;
  • 想像膨胀(Imagination inflation):起初自己纯粹想像的情况,因缺少质疑,后来被我们接受为真实的情况;
  • 渴求说法(Hunger for narrative): 指我们对自己不能了解的情况,力求找到一个合理解释,以终结我们的猜测;
  • 趋同结论(Congenial conclusions):接受和自己的解释比较吻合的结论,对于不符合此模式的新问题,我们会选择性忽略;
  • 忽略模糊(Resolve ambiguity): 在观察和记忆的事件中强加顺序,排列组合成我们能理解的模式;
  • 接受暗示(Accept suggestions):接受他人一些说法的误导,误以为这和自己所应对的情况有关;
  • 遭遇干扰(Interference):在原始事件和结论之间,我们遇到了一些新的信息(哪怕无关),结果我们会在新的信息件和结论之间建立关联。[2]

这些记忆和观察的错觉,影响到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判断。说到底,要想解决这样的扭曲,我们必须尽量避开来自本能的判断。我们常听到对于“直觉”的追捧,事实上直觉是不可以作为证据的,不管在我们自己看来是何等可靠。更应该追求的,是理性的分析,证据的采集和判断。后者更需要时间和耐心,得延缓判断,不匆忙追求在我们大脑中的“结案”,或是限定自己找到特定的证据再作判断。为了避免自己的记忆或者认知错误,我们也有必要参考第三方的意见。有的时候开会,我发现,聪明的主持人为了避免大家意见趋同,而忽略关键视角,甚至会指派人提出“魔鬼支持者”(Devil's advocate,是指在辩论中针对多数派进行批判或反驳的人,亦或是指该职责)意见。

在学习上,这种错觉和扭曲,体现在我们“流利的幻觉”(Fluency illusion)上,比如我们可能看了某材料很多遍,觉得看熟了,甚至倒背如流。但是这种熟悉,未必可以换算为深入的了解。这就是为什么世间会有一些“白痴天才”的缘故。他们可以熟悉一种材料,但这种熟悉来自于行为主义所说的那种刺激-反应而已。一些学习内容,我们误以为我们记得了,我们熟悉了,可是其中可能谬误丛生,扭曲变形,我们根本没有学进去。就好比我们对于一个罪犯,自以为形成了一定认识,能够指认,其实只不过是大脑给我们的幻觉而已。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可使用客观的衡量手段,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他人的说法。在刑侦学中,DNA测试等手段的使用,客观上减少了错误的可能。或者是做测验题,一些我们觉得可能熟悉了的话题,我们做了测试,才发现自己没有彻底明白,这种测验提供的反馈,也能纠正我们自以为熟悉的错觉。这种测试,应该是累加式的(cumulative), 因为我们可能一次测验做对了,这会强化我们的熟悉错觉,但下一次又不对了。如果测验题不断滚动,我们可能会不止一次接触到同一个题目,就可能产生更为深刻的认识。同伴学习也是一个好办法,几个人一起,假如都能排除成见的干扰,能开诚布公地合作解决一个问题,学习一个话题,我们可能会彼此纠偏。(编辑:球藻怪)

参考文献:

  1. Wells, Small,Penrod, Malpass, Fulero & Brimacombe, 1998
  2. Brown, P.C., Roedigger, H.L.R. and McDaniel, M.A. (2014). Make It Stick: The Science of Successful Learning.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文章题图:thescoobygang.com

The End

发布于2015-02-02,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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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林

作家,翻译家,在线教育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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