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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流动物学家谈《奇妙的朋友》

湖南卫视和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大概创造了一个历史。

中国电视史上,可能从未有哪个节目,引发了如此大国际负面声誉,使得如此多的国际学术机构和动物保护组织展开批评——《奇妙的朋友》做到了。

一周之内,世界动物园和水族馆联合会(WAZA)、国际灵长类学会(IPS)、联合国类人猿生存合作组织(GRASP)等多个国际学术机构公开抗议《奇妙的朋友》。GRASP发表的抗议声明,至今已有23个国际组织联署。

为什么《奇妙的朋友》收获了如此多的批评?这些国际组织并非为了反对而反对,这档节目存在许多严重问题:有违野保理念、罔顾动物福利、威胁动物和明星的安全、传递错误信息,等等。

果壳网采访了五位世界一流的科学家,他们中甚至有几位是动物学界的传奇。在他们眼中,《奇妙的朋友》是一档什么样的节目?国内部分所谓“专家”为它进行的辩护是否合理?他们会让你理解,为何学术界如此反感《奇妙的朋友》。

从左至右分别是乔治·夏勒、比鲁捷·嘉蒂卡斯、理查德·兰厄姆、安妮·普西、裴家骐

乔治·夏勒

乔治·夏勒(George Schaller),动物学家、探险家,Panthera 副主席,WCS资深科学家,是第一个对山地大猩猩开展科学研究的人。他出生于1933年,一生致力于野生动物的保护和研究,在非洲、亚洲、南美洲都开展过动物学研究。夏勒获得过国家地理终身成就奖、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金奖等奖励。近年来,夏勒来到中国开展研究。已82岁高龄的他至今还能爬山涉水,亲往野外科考的一线。夏勒的体力与活力能让不少年轻人汗颜。

比鲁捷·嘉蒂卡斯

比鲁捷·嘉蒂卡斯(Birutė Galdikas)是开创了现代红毛猩猩研究的伟大女性,和珍·古道尔、戴安·佛西并称“李奇的三位天使”。1971年,25岁的嘉蒂卡斯深入印尼的丛林中,开始了针对红毛猩猩的研究与一段艰辛的岁月。面对红毛猩猩,她是动物学家、是慈母;面对偷猎者和毁林者,她是战士;面对公众,她是红毛猩猩与那片森林最好的代言人。

理查德·兰厄姆

理查德·兰厄姆(Richard Wrangham),灵长类学家,哈佛大学教授,研究黑猩猩四十余年。他师从珍·古道尔研究坦桑尼亚黑猩猩,后来也在乌干达的其巴莱森林公园研究那里的黑猩猩,是世界上最早的比较不同地区黑猩猩族群间行为差异的人之一,也是世界上最早比较黑猩猩和倭猩猩的人之一。

安妮·普西

安妮·普西(Anne Pusey),灵长类学家,杜克大学演化人类学系系主任。有四十多年研究黑猩猩的经验,发表论文160多篇,包括十多篇在《科学》《自然》这种顶级杂志,是世界黑猩猩研究权威。

裴家骐

裴家骐,台湾国立屏东大学野生动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研究与工作。是台湾红毛猩猩宠物潮这一悲剧的见证者,并致力于洗刷红毛猩猩宠物潮给台湾造成的生态恶名。裴家骐在台湾促成了台湾最大的保育动物救助中心的建立,在越南促成了濒危绝种灵长类救助中心的建立。

在采访中,我们向这五位动物学家提供了《奇妙的朋友》的截图以及湖南卫视上传到Youtube上的节目链接。他们五位对这档节目都有深入的了解。例如,在收到邮件后,嘉蒂卡斯教授连夜将《奇妙的朋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回复说:看完之后,我感到十分惊骇。而乔治·夏勒收到采访邀请时正在四川甘孜考察,因为通讯不稳定,他特地将我们提供的资料打印了出来以便阅读。有些回复是言简意赅的表态,另一些则是细致深入的阐述——但所有人的观点是一致的:这一节目对动物福利和野生动物保护都带来了伤害。

果壳网科学人:你怎么看《奇妙的朋友》这样的节目?

夏勒:长隆和湖南台制作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节目。这里面有好几个问题。其一,这个节目非常糟糕,伤害了大猿,人们应该像抗议其他大企业那样抵制它。其二,这也反映出中国的动物相关法律——无论是老虎、大象还是猿类——都太过薄弱了。但是,我觉得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道德问题。猿是我们最近的亲戚,黑猩猩的98%的基因都和人类相似,如果我们不能以更加符合伦理的方式对待它们,那我们社会秉承的究竟是怎样的道德价值观呢?大猿被当成和宠物店里的宠物一样看待,成为供人娱乐的工具,这让我非常生气。无论它们身处哪个国家,它们都应该得到符合伦理的待遇。

乔治·夏勒,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探险传奇。今年已82岁的他还活跃在野外。最近,夏勒老爷子刚刚结束了为期近一个月的四川甘孜之旅,途经贡嘎山,他的体力和活力能让绝大多数年轻人汗颜。

嘉蒂卡斯:人类十分需要重新和自然相连,也需要尊重所有的动物。不幸的是,对于这两个目标,电视节目《奇妙的朋友》一个都没能达成。名人常常为慈善项目代言,推进野生动物保护事业,譬如几年前姚明就为保护大象免受盗猎威胁和抵制购买象牙制品上做出了努力,但是《奇妙的朋友》却在鼓励名人嘲笑动物,而不是尊敬动物、关怀动物、向公众传播动物的知识。

《奇妙的朋友》和一档好的动物节目判若云泥。节目中的人类和动物互动的方式令人愤怒,还以完全不恰当的形式把野生动物拟人化,从而引发人们对动物的不尊重。动物不是人类,它们的本性应当得到人们的敬意!它们在自己的环境中游刃有余,绝非对人类的拙劣模仿。如果我们人类愿意观察它们在自然中的行为,而不是因它们的非人属性而肆意嘲笑,我们将获益良多。

兰厄姆:《奇妙的朋友》里看起来也许是有真心喜欢动物的人吧,但他们显然并不理解,把动物穿上人类的衣服,不在合适的社会关系网络里把它们养大,让它们身处紧张之中,这一切会带来怎样的危害。

从动物保护的角度来说,这个节目最令人担忧的一面,就是它在传达“把猿类养在家里很好玩”这个信息。事实上,照顾猿类是非常困难的,照顾者的压力都很大!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可怕的信息——它所鼓励的宠物市场将会对野生猿类种群造成沉重打击。

普西:我担心《奇妙的朋友》会对野生动物带来灾难性的影响。这个节目对野生动物的描绘极具误导性,让观众相信它们并不濒危、它们是很好的宠物。不幸的是,观众对濒危动物态度的改变将会极大程度上增加对异宠的市场需求。灵长类会保卫自己所在的整个群体对抗盗猎者,因此捕捉幼体作为宠物就意味着要整群整群地杀死它们。市场需求的增加很容易对野生种群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果壳网科学人:这样的节目是否会像那些导致台湾红毛猩猩泛滥的节目一样,导致大众对野生动物的占有欲?如果此节目引入台湾,是否会导致类似于当年的悲剧?

裴家骐:当然会,要避免发生。

 

果壳网科学人:针对这个节目果壳推出了一篇批评文章。文章作者是杜克大学的演化人类学博士谭竞智(编者注:站内账号@河马叔叔),他曾在非洲研究过数年黑猩猩和倭猩猩。他在文中提到,《奇妙的朋友》片方设置了诸如带小黑猩猩认父亲、给它们穿衣服等许多拟人化情节,拍摄时无视小黑猩猩频繁挠痒等明显的焦虑表征,会让降低观众对黑猩猩濒危程度的认知,激发占有欲,从而对黑猩猩的保护产生负面影响。你愿意在此基础上说些什么吗?

夏勒:我在很多其他国家看过类似的节目。我认为制作这一节目的公司完全是欠考虑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节目会对野生猿类带来什么影响,或者是这些猿类从何而来。他们只想着赚钱,所以他们会杀死母亲夺走孩子。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猿类能够承受这样的状态。公众应当意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你们有文章来批判这个节目,这不仅关乎猿类,也关乎人类自己。

嘉蒂卡斯:我同意谭竞智博士的批评。在《奇妙的朋友》的中,那些和名人直接接触的动物绝对显示出了负面的影响——特别是幼年黑猩猩Coco。公众可以在节目中清晰地看到名人和动物接触时的居高临下、贬低和不尊敬的态度。这样,人们不但无法学会如何尊重和照顾动物,反而会把动物看做玩耍娱乐的对象。这些名人把动物当做玩具一样对待,对动物的感情需求和反应完全漠不关心,结果就是人被咬伤,流血 ,所有人都非常不安。这可不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这些动物种群在野外面临的真正威胁——灭绝——被节目完全地忽视了。节目中名人面对和他们接触的动物所展现出的不敬和无知,简直令人羞耻。那只名叫Coco的幼年黑猩猩明显处于不适、焦虑和全面的紧张之中,但是似乎没人关注他的情绪和感受——除了另一只幼年红毛猩猩偶尔帮他一把之外;而且他也显然一直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节目传达的关于动物保护的信息,往好里说也是可以忽略的,而往坏里说,是和如下观点背道而驰的——野生动物有权作为自然和自然生态的一部分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奇妙的朋友》中的几个大猿焦躁不安的片段

兰厄姆:谭竞智提出的都是重要的问题。

普西:我同意谭竞智的看法。在我看过的《奇妙的朋友》视频中,节目方频繁地将动物放置在引发紧张的场景中,并反复把它们当做小号人类或者宠物来展示。

裴家骐:是的,很正确。

 

果壳网科学人:一位动物学家胡慧建为节目辩护时宣称“动物的幼崽非常需要安抚,这是天生行为,穿衣服的过程也是安抚的过程”,“人类的智力在动物中是最高的,猩猩和人类接触,可以让它的种族进化得更聪明”。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

夏勒:任何话题都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观点——往往都是来自那些靠观点牟利的人。的确,圈养的大猿需要关照,就像是把人类关进监狱独处单间一样,如果没有任何事情能做,没有任何来自其他猿类和人类的回应,它们会一点一点地疯掉。所以你确实可以弄点事情让它们忙起来。但是,把它们穿上人类的衣服,放进电视节目,摆在演员身边卖萌?这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让猿类的躯体和精神满足是很重要的,但大部分人似乎只是想着如何从中赚钱。

嘉蒂卡斯:胡慧建的宣言极具误导性。把动物幼儿当做人类对待并给他们穿衣服,在现代社会里是不可接受的关怀形式。所有的野生动物原本都应当是自由生活在自然中的。虽然出于教育公众和激励人们投身野生动物保护的目的,有些动物个体被放在了动物园中,但它们依然有权过上和野外环境尽可能接近的生活。

将黑猩猩和红毛猩猩幼儿放在完全属于人类的环境中,给它们穿上人类幼儿服装,这种“关怀”方式是不可接受的;至于人和动物的互动,在节目中幼年黑猩猩和红毛猩猩和名人的互动方式并非基于合作和相互尊重。人类把它们当成嘲弄的对象,时不时就斥责一番,还试图用不合适的方式训练它们,而非让它们顺应本性,发育成它们本应成为的美丽生命。这只黑猩猩幼儿很可能会因为在负责“照顾”它的名人手中的遭遇,而产生严重的心理创伤。

兰厄姆:根据记录,那些有几年时间被当成人类对待的黑猩猩,下场都非常糟糕。到它们10-12岁的时候,它们已经长得太强壮了,无法再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要么得重新学会和“真正”的黑猩猩相处(这一转换非常困难,有时甚至完全不可能),要么只能永远孤独下去。它们中大部分都无法快乐地生活,年纪轻轻就早夭。

普西:我强烈反对胡慧建的观点。给动物穿上衣服是一种剥削行为。这让它们变成了小丑或者玩物,没有情感的玩具,并增加了人们想要这些动物当宠物的欲望。

胡慧建的第二条言论明显表明他对演化论缺乏理解。演化是历经数代发生的基因库的改变,不会在单一个体的一生中发生。此外,黑猩猩只有在它们天然的环境中,才会展示出最为高级和复杂的认知能力——譬如,它们在和群体中其他同伴互动时会有政治行为,而从环境中获取食物时则会使用工具。毕竟,它们的能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演化出来的。

裴家骐:错误的安抚认知,而且动物多处于高度紧迫的状况下,如此的安抚做法只会增加紧迫(stress)。个体动物是看不到演化的。演化的过程是数十、数百万年才看得到的。

 

果壳网科学人:​另一篇辩护文来自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官员曹良(他也是这个节目的“科学顾问”),他说这样的节目可以展现动物更丰富多彩的一面,吸引更多的人来关注动物保护事业。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夏勒:我倒是很想看看有什么统计数据支持他的看法——如果这个节目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娱乐的话,人们是根本不会想到动物保护问题的!真正有意义的节目会向观众展示它们在野外面临的真正问题,而要做到这一点,你不需要进口这么多大猿。

嘉蒂卡斯:我同意电视节目和纪录片能够吸引更多的人参与到动物保护事业当中。但是,描绘和涉及动物的电视节目或者纪录片在制作时需要非常仔细,以免动物在过程中受到伤害。这些节目的主要目的应当是教育公众,让人们意识到自然界和动物是多么奇妙——可是《奇妙的朋友》却在关注节目的娱乐价值,对动物的福利明显漠不关心。在节目中动物穿着人类的衣服,被名人嘲弄,被喂食它们平常不会吃的加工食品,如此等等。从节目中可以很明显看到,《奇妙的朋友》更在乎明星的个人戏剧场景,而非教育公众或者培养对自然界的尊重和欣赏。在一个场景中,一个人面对一只成年黑猩猩时却摆出了大猩猩的捶胸动作来嘲弄它。

兰厄姆:我看不到任何证据表明这个节目推动了动物保护伦理。出于上面我说过的原因,情况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

普西:许多奇妙的物种——比如类人猿——正在面临惊人的危机,为了让这些物种生存下去,保护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促使人们关心野生动物,其核心是让人们理解野生动物是“野生”的。这些年来,人们拍摄了许多关于野生猿类的优秀纪录片。不幸的是,《奇妙的朋友》这样的节目扭曲了人们对动物野生本性的理解,最终将会对它们的保护带来极其负面的冲击。这样的节目让人们相信猿类可爱又适合抱,是很好的宠物——这些想法毫无疑问都是错的。珍稀野生动物的非法宠物贸易每年要为数千只类人猿的死亡负责,这是许多濒危物种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

裴家骐:不正确,被扭曲的动物行为只会让人更不认识动物真实的面貌,只会让人错误的认识动物。短期、长期来看对野生动物保护都不利。

 

果壳网科学人:你怎么看野生动物表演?

夏勒:动物是可以在提供娱乐的同时为保护事业做出贡献的——你不需要把所有动物都塑造成“可爱”的。但是我在美国看到的动物娱乐节目,并不能让人想到动物保护事业。大猿永远不应该成为宠物,应该规定养大猿做宠物是违法的。你难道会买人类小孩来当宠物吗?不会,因为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啊。而大猿和我们人类太相近了。如我之前所说,这是一个伦理问题。

嘉蒂卡斯:我个人相信,动物应当尽可能地留在野外, 过上自然的生活。美丽而奇妙的动物被从自然环境中绑架,被人类用作娱乐和贪婪的目的,让我感到十分不安。

普西:野生动物不应当被用作纯娱乐目的。多项研究表明,当野生动物被用作娱乐对象时,人们以为它们并不濒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向保护组织捐钱挽救它们的可能性大大减少了,以为它们适合做宠物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此外,绝大部分用于娱乐的类人猿过着非常糟糕的生活。它们经常被关在不恰当的非自然条件下,从来体会不到同类的陪伴。虽然猿类往往能活到50岁,但娱乐业使用的幼年猿类几年之后就会因为长得太强壮、太危险而被抛弃。

兰厄姆:野生动物应该在野生动物的节目中出现,就像大卫·爱登堡爵士的动物纪录片——那些片子非常好!

裴家骐:复杂。简单地说,我没有在中国看过符合动物天性的表演,看过的都是不人道训练或安排之下的表演。

 

果壳网科学人:有人认为,既然诸如珍·古道尔这样的研究者能接触野生动物,明星接触一下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认为这样说得通吗?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夏勒:研究者需要在野外接近野生动物,观察它们,了解它们,研究它们自然的生存方式,但这和把动物抓来圈养然后和它们接触是非常不同的,我看不出来可比性在哪里。

嘉蒂卡斯:我在婆罗洲丹绒普汀国家公园的利基营地工作了四十多年。我的毕生都投给了研究和保护野生红毛猩猩,以及保护残存的雨林免遭棕榈油种植园、非法伐木场、非法矿山甚至盗猎者的侵害。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不计其数的红毛猩猩因为人类活动的直接影响而成为了孤儿。红毛猩猩的幼体依赖母亲生活长达8年,为了不让这些孤儿在野外死去,红毛猩猩国际基金会(Orangutan Foundation International)在印尼政府的全力支持下建立了红毛猩猩关爱和检疫中心,来照顾这些在野外出生的红毛猩猩孤儿。四十年的野外工作和研究让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我们的饲养员接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帮助红毛猩猩重拾信心,帮助它们学会必要的丛林技能,以便能够重新返回野外生活。我们不会试图把红毛猩猩训练成宠物,也不会把它们当做出名的工具。我们已经成功地野化并释放了450余只野外出生的红毛猩猩,让它们重返家园。在我们接触和照顾红毛猩猩孤儿的时候,我们竭尽全力遵循我们观察到的野生红毛猩猩的生存方式。

你会看到红毛猩猩孤儿和养大它们的人类在一起的照片,双方的关系是相互尊重、相互爱戴的。就算红毛猩猩返回野外并长大成年,这些孤儿猩猩往往还会继续对饲养者表示出善意——这些人挽救了它们免受笼养的可怕生活,用合适的方式将它们养大,让它们最终能够重归森林。人和动物的这一关系,就算猩猩返回野外也不会彻底消失。这和名人把幼年动物当做玩具来戏弄、来为电视观众提供娱乐,是非常不同的。

而研究者和野生红毛猩猩“接触”的照片其实非常至少,因为通常来说研究者是不会与野生动物有亲密接触的。研究者和野生灵长类互动的方式通常是研究者等人架设起喂食站,而野生灵长类前来觅食。

当电视观众看到《奇妙的朋友》中的公众人物以这种方式和动物接触之后,就会有很多人去打探如何买到一只红毛猩猩或者黑猩猩幼儿,以便重现他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名人体验。但是当类人猿幼儿长大,进入难对付的青春期,长出尖利的犬齿,充满了激素带来的进攻性,那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曾经可爱的幼儿只能被丢到动物园或者别的什么愿意接收它的地方。这样的场景是不会有好结局的——除非政府施压,把这些曾经的幼儿送回野外。这一电视节目可能会助长对幼年黑猩猩和红毛猩猩宠物的市场需求,并将会对本已危急的大猿野外种群带来进一步负面冲击。甚至可以说,《奇妙的朋友》这样的节目对于其中展现的动物是非常危险的。

公众人物应当走出去,在野外环境中观察他们热爱的动物,而不是在笼养环境里嘲笑它们。几年前有一档成功的节目叫《走进荒野》(Into the Wild),有很多像茱莉娅·罗伯茨这样的大牌明星正是这么做的。这样的电视节目才能让公众更加理解、更加尊敬动物和自然,而《奇妙的朋友》则与之背道而驰,是在伤害这样的理解。动物绝不仅仅只有“可爱”这个特征,它们是活着的生命,有自己的需求和自己的适应野外的方式。

红毛猩猩、大猩猩、黑猩猩,人类现今对这三类至亲的认识,都建立在三位同门师姐妹的工作上。它们分别是研究红毛猩猩的比鲁捷·嘉蒂卡斯、研究大猩猩的戴安·佛西、研究黑猩猩的珍·古道尔,她们都是考古学家、人类学家路易斯·李奇的弟子,被并称为“李奇的三天使”。图中由左至右分别是:嘉蒂卡斯、古道尔和佛西。嘉蒂卡斯和古道尔至今奋战在保护大猿的一线,而如金刚般强硬的佛西已于1985年被偷猎者谋杀。

兰厄姆:今天的研究者不会和野生灵长类接触。1960年代初的时候,珍·古道尔曾经这样做过,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件坏事情——因为猿类很快就会知道人类多么脆弱并攻击他们,而且双方之间会相互传播疾病。我追踪乌干达其巴莱的黑猩猩已经有27年了,但我从来没有碰触过其中任何一只。

普西:20世纪60年代初,珍·古道尔在坦桑尼亚的冈贝第一次获得了黑猩猩的信任的时候,她确实允许一些年轻的黑猩猩接触她、和她玩耍。这一时期留下了许多照片,常常被用在文章中,不过今天珍·古道尔研究所发布这些图片的时候都会附上相关声明。而所有展现了珍·古道尔抱着黑猩猩的现代照片,都是在非洲黑猩猩庇护所里拍摄的。这些庇护所的任务是照顾黑猩猩孤儿——它们的母亲被杀害,成为丛林肉的来源。幸存的幼儿往往会在黑市上被当做宠物卖掉,只有少数幸运儿会被当局收缴。活下来的那些孤儿需要人们的精心照顾。

但在冈贝工作了几年之后,珍·古道尔很快意识到和野生黑猩猩身体接触是个坏主意。从1960年代中期起,她就开始遵循严格的规定:任何研究者都不能触碰黑猩猩,如果黑猩猩靠近了他们,他们应当躲开或者保持不动,不和黑猩猩互动。这五十年来,当我们观察野生的黑猩猩的时候,我们绝对不会和它们有直接接触。我们之所以能成功地研究它们,只因为双方发展出了相互尊重的关系。它们信任我们,允许我们留在附近,因为我们从不干涉它们的生活。这十分重要,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它们天然的行为方式。如果我们和它们直接接触了,它们很可能就会变得太适应人类的存在——而当它们激动起来的时候,就可能会攻击研究者和附近的村民。

裴家骐:古道尔如此作研究已经是40-50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大家都不这样做了,因为不正常、不自然,也不人道。

 

果壳网科学人:你有没有在接触野生动物的时候遭遇过危险?这样的事情常见吗?你觉得一般人直接接触野生动物是安全的吗?

夏勒:这对野生灵长类绝对是危险的。就算是感冒这样的小病也可能会杀死野生灵长类——它们对此没有免疫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离野生灵长类太近的原因。我曾研究过中非的山地大猩猩,乌干达对它们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你不能触摸它们,你不能在它们附近吃饭,也不能在它们附近排泄,永远要保持10米以上的距离,因为把疾病传染给它们是真实的威胁。

嘉蒂卡斯:红毛猩猩在野外环境中是冷静而沉稳的,并不特别危险。事实上,它们对人类十分警惕,通常遇到人就会先逃跑。和野生动物打交道永远都有一定的风险,但我想到头来,人类终归是更危险的一方。

兰厄姆:参见我的上一条回答。和猿类直接接触十分危险,除非对方是幼儿。可是幼儿会长大,然后就会伤害甚至杀死人类,正如美国的黑猩猩明星Travis悲剧一样。(编者注:Travis是一只黑猩猩演员,经常在节目和广告中现身。2009年2月,13岁的Travis突然发狂,攻击了主人的一位朋友,咬掉了她的鼻子、耳朵和双手,让她双目失明。随后警方赶到将Travis杀死。)

普西:黑猩猩非常强壮,但也很情绪化。一旦它们激动起来,可能会对附近的任何人发动攻击。它们甚至会攻击和杀死不属于自己社会群体的其他黑猩猩。野生的黑猩猩很少攻击人类,因为它们会对人类保留一定的惧意——前提是它们没有和人类直接接触。偶尔,野生黑猩猩在面对其他黑猩猩展示地位的时候,奔跑过程中会碰到我;但还没有研究者遭遇过严重的伤害。它们通常会完全忽视人类观察者。

相比之下,包括黑猩猩在内的灵长类如果是在圈养环境中养大,和人类有过直接接触,它们就不会害怕人类。圈养灵长类给人带来过严重的伤害,在最糟糕的案例里,黑猩猩咬掉了人的手指和耳朵,撕裂了人脸上的皮肤,让人瞎掉。人类和灵长类之间直接接触是不安全的。除此之外,灵长类和人类会患上很多同样的疾病,所以直接接触会给双方都带来巨大的健康风险。过去二十年里,人们对猿类感染人类疾病的风险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因此研究者也会小心翼翼,始终和黑猩猩保持距离,研究者如果生病了也不会去追踪黑猩猩,以免传染疾病。

裴家骐:因为不了解动物的行为,常常错误解读动物的行为,常使人直接受到攻击,或动物的友善行为也可能会引发人类的受伤。感染疾病的危险更是大,应该要禁止接触活体野生动物。

 

果壳网科学人:今日的研究者,在研究野生动物的时候,会像珍·古道尔博士当年那样,和野生动物密切接触吗?他们需要采取怎样的防护措施?

夏勒:你不需要和它们“互动”。研究野生灵长类,所需的只是镇静地呆在它们附近。

嘉蒂卡斯:研究者会尽量不和野生灵长类近距离接触,而且一般来说不会碰它们。通过长期的追踪和观察,研究者可以让野生灵长类逐渐“习惯化”,最终这些灵长类就不会感到研究者的在场是一种威胁,就会在研究者观察的时候也表现出正常的行为。理想状况下,野生灵长类最终会对研究者视而不见。

当习惯化完成之后,研究者就可以和灵长类靠得很近,拍摄照片和视频。这时也许看起来研究者是在和动物“互动”,但实际上他们依然只是在观察而已。

研究者主要的预防措施就是不要接触任何野生灵长类。如果它们往你这边过来了,你就让开路;如果它们向着你直冲过来,不要迎上去,视情况决定是否要转身逃跑。每一个具体场合和每一种灵长类物种都是不一样的,但总的来说,你要通过观察它的声音、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判断出它在试图表达什么信息,然后做出相应的回应。

一旦在沟通中发生误解,就会引发麻烦。想想看,连我们这些同一物种同一语言的人类,内部相互沟通时都常常出现问题,要和这些语言不相同、肢体行为信号也不相同的生物传递意图,那得多么困难啊!

兰厄姆:同样参见上一条回答。

普西:研究者依然会持续观察野生灵长类,但是他们会保持安全距离,避免直接接触和疾病传播。

裴家骐:不会了,远距离或近距离的观察就可以了。大家也发展出许多非侵入性、非接触性、获得更自然、更好的数据的研究方法,无线电追踪、卫星追踪、自动照相设备、自动录像设备、粪便研究、遗传研究,等等,不胜枚举,得到的信息更深入、更正确。

 

果壳网科学人:如果想利用明星的影响力来推动灵长类动物的保护,该怎样做?像贾斯丁·比伯那样和猴子明星秀合影,对这个事业是好是坏?

贾斯丁·比伯(Justin Bieber)和他的宠物猴

夏勒:他们可以把对自己名声的兴趣转移到灵长类身上。我见过的大部分动物节目里,演员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动物而出演的。

嘉蒂卡斯:如果公众人物希望推动野生动物保护事业,而不是增长自己的个人名声,那么他们应该联系可靠的组织,在野外直接研究他们心爱物种的组织。大部分慈善组织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是,人们对他们的事业缺乏了解,因而也缺乏经费。明星在这两个方面都能起到作用。名人可以向公众普及灵长类的现状,以及大部分野外种群所面临的保育危机;他们可以利用社交媒体平台和其他媒体机会来宣传,或者为保护事业充当发言人和募款人。公众人物所能做出的贡献是巨大的。

贾斯汀·比伯和他的宠物僧帽猴合影的行为对于灵长类保育没带来什么好处——顺便说,在比伯试图带着它进入德国的时候,它被德国海关官员收缴了。我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对比伯的行为表示抗议。这一不幸事件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引发了媒体对南美洲野生灵长类非法贸易的更大关注。整个事件里比伯看起来像个误入歧途的无知少年,事实上大概也是如此。

兰厄姆: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到野外去拍一部真正的野生动物电影!!

普西:名人不应该和灵长类合影,因为这样既会危及灵长类也会危及人类。相反,他们应该利用自己的名声,成为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代言人,向公众传播动物在自然界中的奇妙行为,以及它们所面临的威胁——比如毁林,丛林肉贸易,以及宠物市场。

裴家骐:已经知道名人这样的行为只会促长更多的消费者去非法购买野生动物,加速野生灵长类动物的消失。

 

果壳网科学人:如果公众很爱这些动物,能通过什么力所能及的合理的方式说明保护?

夏勒:中国有太多太多奇妙的野生动物都需要人们的关注。但第一步是知识,知道这些动物是什么,分布在哪里,面临着怎样的问题,我们能做怎样的事情去帮忙。

嘉蒂卡斯:公众同样应当去接触直接在野外工作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虽然资金支持永远是很重要的,但动物保护组织通常有许多别的公众可以支持的项目。比如,红毛猩猩国际基金会目前就有一项运动,号召大家减少个人使用棕榈油制品。棕榈油种植园是野生红毛猩猩种群的首要威胁,如果遵循基金会整理的文献和资料,在个人日常生活中不再使用棕榈油及其制品,公众就能在帮助阻止棕榈油产业进一步扩张上起到重要作用,从而保护婆罗洲所剩无几的热带雨林,为婆罗洲红毛猩猩留下仅存的家园。

兰厄姆:对《奇妙的朋友》这样的节目提出抗议!支持诸如世界自然基金会这样的组织。

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微博截图

普西:公众有许多可做的事情能够直接支持野生动物保护事业。比如,他们可以选择一个重要的组织捐款——譬如珍·古道尔基金会管理着众多保护项目,需要持续的资金贡献来维持这些项目。公众也可以让自己的购买力派上用场。永远不去购买来自濒危物种的产品。避免不可持续生产的棕榈油,因为野生红毛猩猩的最后栖息地正在遭到砍伐,为新的棕榈油种植园让路。类似的种植园也在摧毁非洲部分地区黑猩猩和大猩猩的栖息地。回收旧手机和旧电脑,因为许多非洲猿类栖息地正在变成矿山开采电子元件用到的稀土元素。最后,我们可以宣传。把野生动物面临的危险告诉朋友和家人,并告诉他们怎样能够帮上忙。

裴家骐:制作电视节目,教导并鼓励大家走入大自然,去安静、安全的观赏行为正常、自然的野生动物。

 

编辑:Ent,花落成蚀,老猫

The End

发布于2015-03-27,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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