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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宫殿:我们能像福尔摩斯一样思考吗?

“你要知道,我认为人的脑子本来象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只有傻瓜才会把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碎一古脑儿装进去。这样一来,那些对他有用的知识反而被挤了出来;或者,最多不过是和许多其他的东西掺杂在一起。因此,在取用的时候也就感到困难了。”——《血字的研究》

2016年的1月,BBC的神探福尔摩斯带着他的标志性长脸强势回归银幕。除了能再次回味他的毒舌、没救情商、超神眼力以外,他特有的“记忆宫殿”也绝不会因为上一季大反派的灭亡而消失,必将重新出现以碾压所有人的智商。

在影片中,记忆宫殿展现出了“卷福”神秘莫测的内心世界,还有网友对其中的种种象征进行了许多分析。Tumblr上一个叫 “deducingbbcsherlock”的网友曾经用长文分析过“卷福”的记忆宫殿并得出结论:卷福的记忆宫殿一共有两个,一个是法庭,代表着头脑、逻辑和推理,由哥哥迈克罗夫特统治;另一个是贝克街,代表着心灵、爱和欲望,由助手华生统治。这些分析很有意思,甚至有大量动态图片作为佐证,只不过,记忆宫殿真实的工作原理并没有这么戏剧性。

作为一种记忆方法,“记忆宫殿”到底是什么样?我们也能像福尔摩斯那样用它思考吗?

“都出去,我要开记忆宫殿了!”

记忆宫殿:历史悠久的空间记忆术

记忆宫殿,或称位置记忆法(Method of Loci)、心智漫步(Mental walking),是一种历史悠久的记忆术,它的要点就是在脑内建立虚拟的空间场景,并把各种信息与空间产生联系。根据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Cicero)所记载,记忆宫殿的首创者是诗人凯奥斯岛的西摩尼得斯(Simonides of Ceos)。传说公元前447年前西摩尼得斯在参加一次宫廷宴会时,突然宴会厅外有两位年轻人来找他。当他走出宴会厅时,年轻人不见影踪,宴会厅屋顶却突然坍塌,砸死了厅内所有客人。由于尸体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他只能在记忆中重温宴会的场景,回忆出了不同位置的客人名称。这件事后,西摩尼得斯意识到可以凭借联系带有位置信息的意识图像,来记忆所有事件。

此后,希腊和罗马的哲人政客们开始广泛使用记忆宫殿来记忆自己的演讲词,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纸张昂贵书写费时,另一方面记忆在脑海中即使没有草稿也可以随时发表长篇大论。到了欧洲中世纪时期,记忆宫殿仍是当时宗教人士普遍的宗教经典记忆方法,直到17世纪语音记录系统和其他记忆法(例如对应法Peg system)出现。

除了卷福和他的敌人麦格纳森(Magnussen)以外,很多银幕人物也拥有记忆宫殿的技能,其中最出名的大概就是汉尼拔·莱克特医生了。他的宫殿里储存着长久以来病人们鲜活的病例,大概还有他的独门人肉食谱。很多记忆锦标赛的冠军也声称自己用到了记忆宫殿的方法,例如在《与爱因斯坦月球漫步》一书中,乔舒亚·福尔就详细地介绍过记忆宫殿的“修建方法”:

“(记忆宫殿)可大可小,可以在室外也可以在室内,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虚的,只要你对它们足够熟悉,而且是井然有序的,可以让你把一个地点与邻近的一个地点联系起来。……一个人可以拥有几十座、上百座甚至几千座记忆宫殿,每座宫殿都用来储存不同的记忆。”

同样使用“记忆宫殿”的麦格纳森。图片来自:《神探夏洛克》

事实上,修建这个宫殿本身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它需要非常强大的空间想象力和集中力。宫殿的选择也十分重要,例如有人选择了自己的房间因为足够熟悉,有人选择了《建筑学文摘》里华丽的建筑物,还有人选择了自己的身体作为记忆的载体。“修建”这座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宫殿十分费时,也很枯燥——我曾经还雄心勃勃地试图用凡尔赛宫作为自己记忆宫殿的载体,然而一个天花板上的油画还没有画完就放弃了……

除了帅,记忆宫殿还有什么用?

记忆宫殿的建立费时费事,而现代的信息记录方式又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利用这种古老的方法来储存记忆呢?对银幕和小说人物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酷炫啊!假设华生问了福尔摩斯一个问题,卷福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略微一搜索,各种脑洞大开的线索信息像机关枪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即使一个字也听不懂也觉得很高大上不是么?假如卷福不是开启记忆宫殿,而是戴上老花镜翻起参考文献,或者掏出手机开始谷歌,估计观众都会觉得“这什么破侦探,我也能当!”了……

当然,酷炫可能已经是采用记忆宫殿的充分理由了。图片来自:《神探夏洛克》

但是,记忆宫殿对于福尔摩斯的意义还不止如此。相比麦格纳森档案馆般中规中矩的记忆宫殿,略有些自闭和神经质的福尔摩斯在大脑中建立的记忆宫殿更像是他用来逃离喧嚣尘世的世外桃源。宫殿不但储存有海量的知识,更有和福尔摩斯有过交集的人,这些人物就好像是福尔摩斯的“记忆索引”:茉莉和法医学相关,迈克罗夫特代表绝对的理智,莫里亚蒂所体现的疯狂,而华生则是他的灵感源泉——他通过和幻象进行对话从而提取相关记忆。甚至连他的童年宠物狗红胡子(red beard)也在宫殿里——所有迹象表明,记忆宫殿不但是福尔摩斯的信息中枢,更是让他放松冥想和展开想象力的场所。

记忆宫殿,科学怎么看?

虽然科学家们无法走进福尔摩斯的内心世界,但他们仍然想尽各种方法来研究这种古老记忆术的机理。研究记忆宫殿有很多挑战性,例如训练过程十分耗时,个体差异非常大,想象过程又是个“黑箱”,无法切实测量和监控。不过,不少研究还是提示我们,将空间与记忆联系起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早期针对超级记忆者的脑扫描研究发现,90%的被试都使用了记忆宫殿式的记忆法,并且在记忆过程中出现了和空间知觉相关的脑区激活,例如内侧顶叶(Medial Parietal Cortex)、后压部皮层(Retrosplenial cortex)和右侧后海马回(right posterior hippocampus)。

在这其中,海马体显得尤为特别——它负责储存空间信息,又是将短期记忆转化成长期记忆的重要脑区。为什么空间信息和记忆的关键一环都集中到了这里?一种解释是,我们的祖先最早需要记忆的关键信息就是与空间位置紧密联系的:例如在哪里可以找到食物,以及哪些危险地区不能去等等。只有记住了这些信息,动物才能顺利活下来,所以把记忆和位置信息“绑定存储”的技能是写进了我们基因的。而记忆宫殿的原理,可能就是通过不断训练,唤醒了我们因为外界记忆媒介(纸笔、计算机等)出现而逐渐沉睡的才能。

对于空间信息和记忆,海马体都是重要的一环。图片来自:medscape.com

不仅如此,海马体还为我们的空间联想力提供了可能。2007年伦敦学院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一项研究发现, 如果要求被试想象并描述他们在未来可能遇到的几个普通场景(例如碰到朋友或是去海滨游玩),健康被试均能给出充满细节的丰富描述,例如海岸的曲折地貌、海浪拍打海滩的声音,以及脚踩炙热沙滩的感觉。而海马体受损的健忘症患者虽然能理解研究者“尽力描述”的指示,但他们的描述却简单生涩得多。这些患者只提及了较少的事物和感官细节,因为想象场景而产生的想法和情绪也较少提及——他们能够想象出来的只是一些景象的碎片。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莫里斯·莫斯科维奇(Morris Moscovitch)表示,这一发现说明海马体能够将一些场景的要素结合在一起,从而在脑海中形成一幅连贯的画面。或许,记忆宫殿正是通过这种机制帮助福尔摩斯联想和还原犯罪现场,推理出真凶。

海马体能帮助福尔摩斯在脑海中构建细节丰富的场景。图片来自:《神探夏洛克》

前些年的研究还发现,记忆宫殿并不一定要用熟悉的场景来建造。2010年,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的莱格(Eric L.G. Legge)等人设计了一个实验,他们将被试分成三组,其中两组被试分别用熟悉的场景和陌生的虚拟场景构建记忆宫殿,而对照组则不使用记忆宫殿,仅靠死记硬背来记忆词汇。结果显示,无论是传统的记忆宫殿,还是通过虚拟环境建立的记忆宫殿,它们都能让被试达到比对照组更高的记忆效率,并且不同场景之间记忆效率并没有显著差别。由此可见,任何一个有序的、有较强空间方位感的场景其实都拥有成为记忆宫殿的潜力。

提高记忆,我要建个记忆宫殿吗?

看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会想,为了提高记忆力,我也赶紧去学习记忆宫殿的方法吧!很遗憾,你的想法既正确又错误。

记忆宫殿确实是很有效的记忆方法,但它的原理其实也就是反复的整理和归类,在有些情况下记忆效果甚至可能还不如背诵抄写。而作为记忆载体的“宫殿”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建立起来的,它很可能需要每天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练习,才有可能在很长时间之后形成一种自主的记忆习惯,秒变“人体百科全书”是完全不现实的。不过,如果单纯作为兴趣或者对大脑的训练,适当学习和使用这些记忆术还是很不错的。

记忆训练有效,但“人形百科全书”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图片来自:《魔法禁书目录》

福尔摩斯成熟的记忆宫殿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有趣的例子。在学习和使用记忆宫殿的过程中,我们能够提高注意力,锻炼集中力和排除干扰能力,学会梳理和温习已经学到的知识,并且以此为基础展开想象放飞创造力,同时也能够尽量控制杂念,获得一种类似思维漫步的冥想状态。这并不是只有神叨叨的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主动去训练和自我调控的方法。记忆力得到提高或者改善,应该只是这个大脑训练过程的副产品,而不是主要目的。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学会如何像福尔摩斯一样思考问题,一样享受记忆和演绎法的乐趣。(编辑:窗敲雨)

参考资料:

  1. Eric L.G. Leggea, Christopher R. Madana, Enoch T. Nga, Jeremy B. Caplana. (2012). Building a memory palace in minutes: Equivalent memory performance using virtual versus conventional environments with the Method of Loci. Acta Psychologica. Vol. 141(3): 380-390.
  2. Maguire, E. A.; Valentine, E. R.; Wilding, J. M.; Kapur, N. (2002). "Routes to remembering: The brains behind superior memory". Nature Neuroscience 6 (1): 90–95.
  3. Demis Hassabis, Dharshan Kumaran, Seralynne D. Vann, and Eleanor A. Maguire. (2007). Patients with hippocampal amnesia cannot imagine new experiences. PNAS.Vol. 104 (5): 1726-1731.
The End

发布于2016-01-08,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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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歌

社会应激与抑郁症,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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