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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壳网专访】菲利普·津巴多:每个人都可以是英雄

Philip Zimbardo 斯坦福监狱实验

Ent Calo 共同发表于  2016-04-28 20:00

1971年8月14日,加州帕罗奥图,斯坦福大学的所在地。警车的呼啸声打破了星期天早晨的寂静。九名学生的家门突然被敲开,踏出房门的他们被指控武装抢劫,在邻居惊愕的围观中被当场上铐并逮捕。他们被押送到警察局,记录下指纹和入案照,然后剥光衣服,搜身,剃头,喷药除虱,换上不合身的囚服,带上脚镣,转移到附近一幢楼地下室里三人一间的监狱。

学生被捕的场景。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警局接受检查的嫌犯被蒙眼。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二十世纪最受争议的一次心理学实验,就是这样开始的——只不过那一天,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实验很轻松地得到了斯坦福伦理委员会的批准,还拿到了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的资助。但无论是实验的审批方、资助方还是设计者,都对接下来六天里会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准备。首批参加实验的十八人随机分配为两组,九名囚犯当然是清白无辜的,是同意参加被试的学生;九名狱卒也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站在牢房外,身穿制服,手拿木质警棍。所有指标都显示他们在各方面完全正常,只是身处斯坦福地区、希望参加实验并拿取每天15美元报酬的本科生而已。

实验者在当地报纸上刊登的招募广告。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然而,实验者记录下了这样的场景:

“……当我们看到狱卒强迫囚犯做俯卧撑时,我们起初认为这种惩罚对监狱而言不合时宜,太幼稚了……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俯卧撑在纳粹集中营里是常用的惩罚措施……我们实验中有一个狱卒会踩在做俯卧撑的囚犯背上,或者强迫其他囚犯踩或坐在背上……”

“……三间牢房之一被设定为特殊牢房,参与叛乱最少的囚犯被转移到这里并享有特权,可以拿回他们的衣服、床,而且可以刷牙……但很快,狱卒把几个‘好’囚犯转移到‘坏’牢房,‘坏’囚犯转移到‘好’牢房,囚犯完全困惑了,叛乱领袖开始怀疑好牢房里的是告密者,信任被破坏了。……我们的顾问后来告诉我们,真正的监狱里也使用类似的技巧来破坏囚犯的联盟……狱卒通过令囚犯之间相互攻击来避免自己被攻击。”

就在短短六天时间里,这些普通学生重新发明了全套的惩罚措施:半夜唤醒,强迫背诵囚犯编号,禁止清扫便桶,强迫俯卧撑,没收床垫,没收囚衣,关禁闭。当然还有使用警棍和灭火器殴打。这一切都发生在斯坦福心理学系地下室的模拟监狱里,都发生在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之间。

强迫列队不断重复自己编号是警卫采用的一种惩罚方式。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而入戏的甚至不仅仅是那些警卫。

“唯一不肯和牧师说话的是819号,他想见医生。……和我们交谈的时候他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哭泣……我取下了他的脚镣,告诉他到旁边的房间休息,说我会去拿些食物来并叫医生。

“但就在这时,一个狱卒把其他囚犯拉到一起,让他们大声重复:‘819号是个坏囚犯。因为819号,我的牢房变得一团糟,狱警先生。’整齐划一地重复了十几遍。

“回到屋里,我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在无法遏制地抽泣……我对他说我们离开吧,他拒绝了。他流着泪说他不能离开,因为其他人认为他是坏囚犯,虽然他身体不舒服,但是他还想回到牢房里证明他不是。

哭泣中的819号。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这时我说,‘听着。你不是819号。你是[他的名字]……我是一位心理学家,不是典狱长。这不是真正的监狱。这只是一个实验,这些都是学生,不是囚犯,就像你一样。我们走吧。

“他突然不哭了,抬头看着我,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孩一样。他说,‘好,我们走吧。’”

发生了什么?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实验的设计者,斯坦福大学心理系教授菲利普·津巴多,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初步的回答。

今天的津巴多因为很多事情而著名:他是《心理学与生活》、《津巴多普通心理学》等多本著名教材的作者,进行了害羞、时间观、军事文化等社会心理学领域的卓越研究,领导着名为“英雄想象”的公益组织,出版了诸多学术著作,最新一本《雄性衰落》刚刚由湛卢文化引进,前不久来华并在新曲线出版承办的活动中发表了名为《从恶魔到英雄之路》的演讲……但是人们说起他,最常想到的还是那个四十年前的实验——它被命名为“斯坦福监狱实验”。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津巴多的学术生涯,他对制度和人性的探讨,他赋予社会沟通的意义,确实都和那次实验无法分割。

津巴多来华讲座,也是为他的新书《雄性衰落》中译本宣传。图片来源:湛庐文化

监狱实验:“我的研究就是关于场景和体制的力量”

果壳网科学人:这个问题肯定已经有无数人问过了,不过你愿意为我们的读者讲一下,这个实验是怎么开始的呢?

津巴多:我的实验其实是几年前米尔格拉姆实验的后续。米尔格拉姆实验展现了环境的力量——能让好人去做坏事。

米尔格拉姆服从权威实验最初是耶鲁大学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在1963年发表的。实验中,被试以为自己扮演的是教师角色,对回答错误的“学生”给予电击(实际上并没有真的电击)。随着电压逐步增加。由演员扮演的“学生”会做出许多表示痛苦的动作,但是一旁的实验人员严词命令被试忽略这些动作,继续电击。每一位被试都表现出了种种不安,但是有65%的被试一直把电压增加到了最高档——450伏。

他的实验都是关于一个人面对一个权威的压力时屈服的。但是我的感觉是,那样的事情其实不常发生。更常见的情况是,人们之所以做坏事,是因为他们在扮演一个角色。他们是工头,是老师,是祭司,他们身处角色场景之中,是场景推着他们走向负面的结果。我的研究就是关于场景和体制的力量。我把好人放进了坏的场景——监狱;他们面临的是我创造的这整个体制。但是米尔格拉姆实验和我的实验,都描述的是环境对人施加的力量。

果壳网科学人:这个实验原定两个星期,但实际上仅过了六天就提前结束了。它是为什么要结束的呢?

津巴多:我们选择的都是正常、健康的大学男生,我们做了心理测试和生理测试。但仅仅过了36小时,就出现了第一例精神崩溃。到我终结实验的时候,有些人遭遇了非常严重的应激反应,不得不去就医。完全失控了。所以我们提前结束。

8612的“入案照”,他是第一个精神崩溃的被试。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果壳网科学人:但即便如此,似乎还是太晚了。这是不是和你亲自扮演典狱长角色有关呢?

津巴多:这是我犯的错误。这个实验真正的执行者只有我自己和我的两个研究生,人太少了,不足以维持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因为总得有人睡觉。实验需要有人录像,有人提供食物,如果囚犯出现了精神崩溃需要有人提供医护,大部分时候只有一两个人能真的观察和记录。而我还希望创造一个真实的环境,所以我会允许家长来探监,有假释听证会,有监狱牧师,有警察,诸如此类。我得管理这一切,所以我犯了错误:我自己扮演了典狱长的角色。一旦我在客观研究者之外还扮演了这个角色,我的判断力就被扭曲了。我的确是在阻止狱卒向囚犯施加肢体暴力,但是我没有阻止他们采取心理暴力。如果我还能维持客观研究者的视角的话,在第二个或者第三个囚犯崩溃的时候我就会终止实验了。 

津巴多亲自扮演典狱长的角色并对狱卒进行培训。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果壳网科学人:最后你是不是有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这个实验已经偏离了方向?

津巴多:是的,有这样一个瞬间,那就是来自我从前的研究生,克里斯汀娜·玛斯兰。

她早先在斯坦福曾是我的研究生,六月份已经毕业了。实验开始的时候,她在伯克利刚刚开始她的教授生涯。我们在约会,刚刚搬到一起住,正准备结婚。我们的打算是,先同居一年,看看彼此能否接受。

那个星期四的晚上,我把她叫来地下室,因为按照计划她会参与采访所有的被试狱卒和囚犯。那是晚上十点钟,狱卒押着囚犯排队上厕所,给他们头上罩袋子,锁链锁着他们的腿,推推搡搡,大声斥骂。我呢,我已经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恶,这在我看来只是每日观察记录上的一个对勾而已:十点钟厕所时间。我对她说,“嘿克里斯汀娜,看看这个,多有趣。”而她却开始哭泣,转身跑出了门口。

我追了上去,在心理系楼门口我们争吵了很久。她说了大致这样的话:“你变了。你所创造出来的场景已经改变了你自己。这些人不是囚犯,他们是我们的学生;他们正在受苦,而你要为此负责。”但我还是在试图说服她,这是一项强有力的心理学现象展示。

最终她说,“我已经不能理解你变成了什么,我不喜欢我眼前看到的这个人。如果这真的是你,那么我不想再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持续下去了。”

这就是那个瞬间。她在说,你已经不是那个我爱上的人了,如果你已经改变了这么大,那么我要离开你。她在说,我宁愿放弃一项事关终身的关系承诺,除非你醒悟过来。她始终没有说“你必须终止实验”;她只是在那一瞬间让我意识到了我自己的改变。第二天一早我就终止了实验。

玛斯兰和津巴多结婚时的照片。图片来源:Christina Maslach

果壳网科学人:如果今天的你重新做一遍斯坦福监狱实验,你会怎么设计呢?

津巴多:我们需要做什么样的实验呢?最重要的当然是训练狱卒让他们学会以人道的方式对待囚犯,而非野蛮和施虐。每一个狱卒都该接受这样的训练。大部分国家的狱卒几乎没有经受过任何心理学训练,也就没法应对这些问题——狱卒和囚犯的关系,典狱长和囚犯的关系,这都是心理问题。如果囚犯想杀死你,你要怎么处理自己的恐惧?要怎么应对监狱环境带来的巨大压力?这本来应该是狱卒最基础的训练,但是大部分狱卒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接受了肢体上的训练,怎么给囚犯戴手铐,怎么穿拘束衣,等等。所以我们认为,全世界的狱卒都应该更加了解监狱中的心理状态,监狱意味着什么,身为狱卒意味着什么。

如果重做实验,我们会用原来的实验做对照,现在我们有另外一组狱卒,会接受比方说我的完整训练,用积极心理学,接受同情心训练。这会带来什么不同吗?他们会更人道吗?虐待会更少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能用在真正的监狱训练中了。

果壳网科学人:所以其实这一次,你的目的是要改善监狱的面貌。

津巴多:当年实验之后不久发生了很多事情。就在实验结束的那一天之后,旧金山附近有一所大监狱——加州圣昆丁州立监狱发生了骚乱,有一位犯人乔治·杰克逊(George Jackson)在暴乱中死亡,他是一位著名黑人社会活动家,人们都说他是被狱卒谋杀的。又过了三个星期,东海岸这边,纽约州的阿提卡监狱被暴动的囚犯占领了。所以那些日子里监狱是全美的热门话题。我受邀前去旧金山和华盛顿特区参加听证会,面对国会委员会讲述监狱的状况。我给他们提供的建议里有很多是来自我的研究。我列出了十五条监狱现在就应该做的事情,让监狱变得更有效、更人道,让囚犯能得到重新教育而不是单纯地被惩罚。虽然大部分人并不想接受外来的批评,但是还有不少监狱接受了的,比如美国的所有军事监狱都学习了我们的建议。

果壳网科学人:你有计划去做这样的一个实验吗?

津巴多:事实上我向斯坦福提交了申请的。他们说,除非你能担保结果是正面的,不然不能让你去做。但是如果能事先担保结果,还要研究干啥啊?

果壳网科学人:而你觉得这样的要求太严格了。

津巴多:是的,我觉得这样完全讲不通。伦理委员会其实是可以给予“暂时性许可”的,比如说让你先做一天,先用五个被试,看看结果如何,再决定是否继续。它不需要是一个全或无的问题。不过他们大概也是被第一次实验吓怕了,当年委员会根本想象不到会出现这样恐怖的后果,我也想象不到。那时所有人觉得,这就是一群孩子在玩警察抓小偷啊,斯坦福一个地下室而已,能怎样呢?当时委员会甚至还提了个意见说,这个地下室只有一个入口,万一起火了有危险,你们需要一个灭火器。 结果警卫用这个灭火器作为武器来惩罚囚犯。

1971年7月津巴多向伦理委员会递交的申请。图片来源:Philip G. Zimbardo

打破旁观:“因为他们做出了英雄行为,所以才成为了英雄”

果壳网科学人:在这么多年的研究之后,能不能说,我们终于知道何为坏人何为好人了呢?

津巴多:在《路西法效应》一书里,我讨论了纳粹战犯艾克曼的例子。他屠杀了上百万无辜的犹太人,可是当他面临审判的时候,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个普通人一样,和你我的叔叔伯伯简直没有区别。坏人其实并不是一看就知道是坏的。我想反过来说,英雄也不是一眼就是能看出来的超级英雄,不是武士或者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刀剑。让我们改变一下英雄的定义吧,英雄就是普通的人。有些人说“英雄是特殊的人,所以他们能做出特殊的英雄之举”。我说,不是的。恰恰是因为他们做出了英雄行为,所以才成为了英雄,就像克里斯汀娜·玛斯兰那天所做的那样。

果壳网科学人:这让我想起了前不久发生在中国的一个热门事件:有一位姑娘在酒店的走廊里面临暴力威胁。网上有很多关于旁观者能够做些什么的讨论。面对这样的场景,怎样才能让旁观者伸出援手成为英雄呢?

津巴多: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市,每时每刻,都有人会面临紧急状况。女性遭受的袭击和虐待尤其之多。心理学文献中讨论了所谓的旁观者效应:如果有多于一个的旁观者在场,人们往往就不会帮忙,只会相互看着。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么此刻的社会“常态”就是没人帮忙。这就像是有人在你的手上绑了锁链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创立的“英雄想象计划”(Heroic Imagination Project),就是要推广这样的概念。要意识到旁观者效应的存在,意识到无论是在怎样的紧急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什么都不做。但是与此同时,只要第一个人伸出手,其他人就会加入进来。你的任务就是成为那第一个人,成为英雄,去做点什么。你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不需要冲上前去,但是总要做些什么的——比如呼救叫警察,“救命!这里有位女士需要帮助!”

英雄想象计划是津巴多创立的一个非营利组织,用以推广对抗旁观者效应的办法。

这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想“我们能做什么”。2003年,美国曾有过这么一个案例:一场摇滚音乐会,表演时安排在舞台上放焰火,结果把舞台周围的隔音层点燃了。但是很多人的死因不是燃烧和爆炸,他们是在大门口踩踏挤死的——就在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实际上那个音乐厅有好几个紧急出口,但是在危急情况下人们都变成了小孩,他们只记得自己进来的那个主入口,只会往那里跑。这时你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大喊,“不要集中在那里,到我这里来!”但是,没有人说话。在紧急状况下,人和人之间没有相互交流。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踩踏死掉;而懂得旁观者效应的存在,你就更有可能想到这一点。

在北京大学的公益演讲活动中,津巴多身穿代表“超人”的T恤,表达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的观点。图片来源:新曲线出版

雄性衰落:“太多的年轻男性为游戏放弃了和别人的交流”

果壳网科学人:你的新书《雄性衰落》中认为电子游戏和色情作品正在影响男性的社会沟通能力。你能说说这个观点的依据吗?

津巴多:作为社会心理学家,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人们应该形成紧密的社会联系。我们应该有很多朋友,有男有女,应该能舒适地彼此交流。任何对此产生消极影响的事情都需要改良。我研究人们为何会害羞,因为如果害羞的话我就没办法和你说话。我会觉得你在审视我,会拒绝我。我想邀请她去跳个舞,但我做不到——问一句话的事情,就是说不出来。害羞令你无法建立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年轻男性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互联网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他们在社交沟通方面没有获得任何练习机会。社交沟通需要很多相关的技巧:学习如何把想法转化成语言,如何根据听众的不同而改变表述方式,如此等等。我必须判断出我在说什么,你在有怎样的回应。我必须知道你点头意味着继续,你眼神漂移意味着无聊,等等。两个人沟通的“算法”简直有成百上千的规则,学习它的仅有的方式就是看别人交流(你的父母),或者自己练习。

但今天的年轻人几乎没有练习的机会,因为他们宁可呆在自己屋子里打游戏,上网,看电影,还有色情产品。全世界范围内,太多的年轻男性放弃了社交,用虚拟世界取而代之。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暂时的阶段,而是长期的现象,因为游戏公司已经成为了相互竞争的超大企业,每个月都在竞相开发新的产品;色情产业的规模更加巨大,每一天都在输出更加诱人的产品——而历史上头一回,它是免费的了,一天24小时都可接触,甚至没有什么机制阻止未成年人去看。

果壳网科学人:但这个问题在男性上更严重?

津巴多:所有证据都表明,男性花在游戏上的时间至少是女性的五倍。色情作品也是,男性比女性多得多。游戏和色情作品几乎都是由男性制造、被男性消费的,大都是关于支配、战争和毁灭的。当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游戏,也会有一些游戏是面向女性的,毕竟也是成百上千万人的大市场——但现在而言,游戏是在迎合男性的心理。而我觉得,太多的年轻男性为游戏放弃了和别人的交流。

因此现在我们面临的场景,是年轻男性宁可每晚独自在屋里连续几小时打游戏,间以色情产品。这些人始终不会去练习社交沟通。这样的唤起过程,有一点就像是药物成瘾一样:游戏必须不断变化才能维持刺激。成瘾的特点是,我觉得成瘾物质比什么都好:上课的时候我宁可闭上眼睛想象游戏,和女性交谈的时候我宁可闭上眼睛想象色情作品场景,等等。全世界范围内男生在学校的成绩都出现了糟糕的倾向,远比女生严重。

因此,游戏和色情根本的问题在于花费时间过多和社会孤立。每天打10小时游戏,这些时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成了一个单纯的消费者,没有创造。没有读书,没有写作,没有接触自然,没有和人交流,没有锻炼。不再创造,只剩消费,这非常可怕。更糟糕的是现在还有了游戏竞技。最近我去了一趟波兰,六万人到体育场去观看十个人争夺电竞冠军。你在付钱去看别人玩游戏。对我来说这太疯狂了!

当然,女性市场总是存在的,建设性的游戏总是有的,但它们没有那么吸引人。色情作品也是如此——其实只需要加入浪漫成分就行。大部分色情作品没有任何浪漫元素,甚至没有交谈和接吻。

心理学的现状:“我们应当发明出新的使用心理学的办法”

果壳网科学人:最近心理学界最大的话题就是可重复性危机了。你觉得这个危机有多大?

津巴多:人们总是会作弊的。商店里有作弊,产业界有作弊,学术界当然也有作弊——当然这是错的。但是说到底,在学术界抓住作弊者还是比较容易的:如果有人试图重复你的结果,重复不出来,足够的人重复不出来,他们就会说,“我要看你的数据”。本质上来说,我们相信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证据。

证据是什么?譬如说,斯坦福监狱实验的证据是什么呢?当然这个实验也遭到了攻击,但是我有视频。所有的视频都在这里,每天警卫都会写一份报告,我做的一切都在斯坦福数据库里,全部数字化了。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都不用来找我,去数据库里看,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访问这些资料。当时我给了他们七十五盒资料呢。

果壳网科学人:而与此同时,心理学博士们还在发牢骚说找不到工作。

津巴多:这是全世界的问题,不是美国的。我有在西西里的同事,他都写了一本专著,可是连讲师的职位都找不到,令人心碎。今天这个问题更严重了。当年我做博士的时候,做成一个实验,就能写一篇论文。现在你得做五个实验才能发一篇。五个实验做下来需要好多年的!而且你还在和所有其他人竞争,所以今天你要比我当年努力许多,最终展现出来的成果还更少。而如果要得到最好的工作,得有很多成果给人看……

而且现在的期刊拒绝率也越来越高了。我现在还会被拒稿呢,有好几篇文章被拒了三四次了。

另外一个问题是美国有的,我不知道别国情况怎样。在美国,很多老师都成了兼职教师(adjunct),不是全职的,大学不付给他们固定薪水,而是按照工作量计酬。他们经常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得和别人共享。许多这样的老师同时在很多学校任教,在这里上一堂课,那里上一堂课。实际上上的课比正常的教职还多。但是学校不给他们福利,没有退休计划,只按照他们教的学生数量来付钱,比如说一个学生五十美刀;如果没有足够的学生来选这个课,课程就会取消,你备课的功夫也就白费了。我的女儿就是这样的兼职教师,她是很优秀的教师,为教学付出了很多的工作,可是拿到的钱微乎其微。现在这样的兼职制度越来越流行了,因为对学校来说几乎不花什么钱——但这实际上是剥削,是奴隶劳工。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应当发明出新的使用心理学的办法,让毕业生思考如何把心理学用到有用的场景上去。你知道,其实心理学毕业生是受过最好训练的职业人士了,他们知道证据的重要性,知道如何使用统计学,通常都知道怎样写出好文章,懂得批判性思维,懂得同时在个体层面和群体层面思考。很多场合下,比如在斯坦福商学院里,那里的社会心理学家比心理学系的还多呢。他们都能找到好的工作。

我当然很庆幸我是在这一切还很容易的时候进了这一行,不过我还是衷心祝年轻一代好运啦。(编辑:moogee)

采访者之一和津巴多的合影。

本采访得到了湛庐文化(微信号cheerspublishing )、友心人(微信号yosumn)以及新曲线(微信号nccspsy)的大力帮助,特此致谢。

热门评论

  • 2016-04-29 16:34 死于非命

    我说个真实的事情,大约一年前,我和同事坐公司班车去体检,回程时和一辆桑塔纳发生追尾,双方司机先是争吵,继而打斗。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些事,首先,对方司机在打斗过程中抄起了砖块试图砸人砸车,我的十几个旁观的男同事包括司机立刻全部掉头逃上车子,只有我迎上去夺下砖块。之后对方司机的妻子试图拉住自己的丈夫不让其继续打架,纠缠数分钟后丈夫反过来打老婆,此时那些男同事又下来围观,但无一人试图阻止。此时我正在处理那块砖块,掉头返回后见到此事,立刻冲上去将该丈夫抱住并压倒在地以阻止其打人。而此时我的那些男同事见对方被我压住无力还手,立刻上来大打太平拳趁乱踢对方,结果我一边压住对方一边还得喝令同事停止做这样的行为。之后对方司机在警察赶来前逃走,其妻子赔偿了损失。时候我在车上质问同事三个问题:首先我问为什么见到对方试图行凶时全部逃走,毫无男子气概。他们回答说那种情况下我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是二,是冒险。我又问他们为什么对方打自己老婆时无动于衷,他们回答人家打自己老婆不关我们的事。我又问他们,为什么要趁我压住对方上来踢人,他们说难道不该踢吗?

    [32] 评论
  • 2016-04-29 13:24 爱抚

    [17] 评论
  • 2016-04-28 21:33 whyisveryme 法理学硕士

    斯坦福这个完全不需要重复,因为世界各地的监狱都在一遍遍重复实验里的噩梦(不要提北欧的监狱,人家那是福利院)。换个方向想想,和米国、南美频发的越狱和暴动相比中国监狱现在好得多了,虽然最近几年出了很多奇葩的案件 -,-

    [8]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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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55)
  • 1楼
    2016-04-28 20:30 冷静又客观

    每次看到“刻板印象”这个词我就会想起——津巴多看起来像个西西里教父。

    [3] 评论
  • 2楼
    2016-04-28 21:33 whyisveryme 法理学硕士

    斯坦福这个完全不需要重复,因为世界各地的监狱都在一遍遍重复实验里的噩梦(不要提北欧的监狱,人家那是福利院)。换个方向想想,和米国、南美频发的越狱和暴动相比中国监狱现在好得多了,虽然最近几年出了很多奇葩的案件 -,-

    [8] 评论
  • 3楼
    2016-04-28 22:43 一直剁椒的鱼

    湛庐文化的书质量如何(选材、翻译还有印刷和装帧)?

    [0] 评论
  • 4楼
    2016-04-29 01:05 凡铁锻冶
    引用@国产零零七 的话:哪里看过?科学松鼠会?

    电影《死亡实验》

    来自 果壳的壳
    [0] 评论
  • 5楼
    2016-04-29 06:16 可心树懒

    社会心理学实验有局限性,他只能相对科学。也就是说在外在环境中有许多个别起作用。那么这些个别又是因为社会角色不同,起的作用不同。因为实验的团体,当时有可能社会实验角色相同。不过辩证的说,在科学中仍有意义。

    [0] 评论
  • 6楼
    2016-04-29 08:00 蓑雨吟

    旁观者效应。。。mark

    来自 煮熟的壳
    [0] 评论
  • 7楼
    2016-04-29 09:23 比喻是个好东西 心理学爱好者,统计学达人

    原来共同作者是可以并列写在文章最上面的呀

    貌似被坑了。。@0.618

    http://www.guokr.com/article/437178/

    [0] 评论
  • 8楼
    2016-04-29 09:37 田园虎斑猫
    引用文章内容:比如美国的所有军事监狱都学习了我们的建议。

    然后像关塔那摩那样在海外军事基地的怎么算?是古巴的还是美国的?

    往好处想,奥巴马政府废除了水刑等一部分酷刑。

    往坏处想,关塔那摩里的犯人大多未经审判,没有罪名,也没被判刑。给不存在的人上刑应该不用听奥巴马的吧。

    [0] 评论
  • 9楼
    2016-04-29 09:40 Savage钧帅.

    走题:为什么我觉得他想奇异博士- =

    [0] 评论
  • 10楼
    2016-04-29 09:54 wuou 果壳网副主编
    引用@比喻是个好东西 的话:原来共同作者是可以并列写在文章最上面的呀貌似被坑了。。@0.618 http://www.guokr.com/article/437178/

    并不是。这是后来网站改版后的功能。小六是很早的编辑了。

    [0] 评论
  • 11楼
    2016-04-29 10:25 玉子桑 食品科学硕士,果壳网编辑

    为什么是十指紧扣。。。

    [0] 评论
  • 12楼
    2016-04-29 10:50 大头米少

    这个梗不错,有机会去弄一件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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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楼
    2016-04-29 11:51 小速冻
    引用@一直剁椒的鱼 的话:湛庐文化的书质量如何(选材、翻译还有印刷和装帧)?

    之前看的几本心理学的教材是这个出版社出的,

    个人感觉不错,

    各方面都不差的。

    [1] 评论
  • 14楼
    2016-04-29 11:52 酱爆肥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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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楼
    2016-04-29 11:52 小速冻

    噢噢,出新书了啊,

    太应该搞一本来看看了,

    下单去。

    [1] 评论
  • 16楼
    2016-04-29 12:21 XXX-X_X7月10日某C
    引用文章内容:而与此同时,心理学博士们还在发牢骚说找不到工作。

    哭着对其他人说,千万不要报心理学专业,除非你对它是真爱。——来自一个不小心入坑的咸鱼

    最后感慨一下role playing的效应真的很强呀。

    [0] 评论
  • 17楼
    2016-04-29 13:24 爱抚

    [17] 评论
  • 18楼
    2016-04-29 13:24 mopi
    引用@冷静又客观 的话:每次看到“刻板印象”这个词我就会想起——津巴多看起来像个西西里教父。

    主要是津巴多大叔长得太像罗伯特·德尼罗了。

    [0] 评论
  • 19楼
    2016-04-29 14:24 比喻是个好东西 心理学爱好者,统计学达人
    引用@wuou 的话:并不是。这是后来网站改版后的功能。小六是很早的编辑了。

    那那篇现在能改吗?【卖萌脸】

    [0] 评论
  • 20楼
    2016-04-29 14:34 会猫语的Ling 游戏设计师

    我居然是第一次看到津巴多老爷的照片!

    [0] 评论
  • 21楼
    2016-04-29 15:04 wuou 果壳网副主编
    引用@比喻是个好东西 的话:那那篇现在能改吗?【卖萌脸】

    我看下哈。

    那啥,那个采访是你和小六做的?

    [0] 评论
  • 22楼
    2016-04-29 15:30 爱吃肉的大胖子

    七龙珠撒旦先生的即视感.......

    [1] 评论
  • 23楼
    2016-04-29 15:56 天降龙虾
    引用文章内容:你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不需要冲上前去,但是总要做些什么的——比如呼救叫警察,“救命!这里有位女士需要帮助!”

    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一个新闻:两个年轻人不知为何在路边殴打一个老年清洁工,某路人报警后上前拉架,围观者受到鼓舞群起而攻之,等警察到的时候,那俩年轻人已经被打得残血了。。。。。。。

    暴力是一种本能啊,只要受到丁点激励,有时就会像戳火的炸药一样,迅速失控。。。上面那事当然属于意外,但谁知道斯坦福监狱实验本身是不是也是一场意外呢??典狱长就是那个拉架的人,莫名地就激起了参与者的暴力本能。。。。就算是真的超级英雄,面对不稳定的人性,又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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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楼
    2016-04-29 16:34 死于非命

    我说个真实的事情,大约一年前,我和同事坐公司班车去体检,回程时和一辆桑塔纳发生追尾,双方司机先是争吵,继而打斗。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些事,首先,对方司机在打斗过程中抄起了砖块试图砸人砸车,我的十几个旁观的男同事包括司机立刻全部掉头逃上车子,只有我迎上去夺下砖块。之后对方司机的妻子试图拉住自己的丈夫不让其继续打架,纠缠数分钟后丈夫反过来打老婆,此时那些男同事又下来围观,但无一人试图阻止。此时我正在处理那块砖块,掉头返回后见到此事,立刻冲上去将该丈夫抱住并压倒在地以阻止其打人。而此时我的那些男同事见对方被我压住无力还手,立刻上来大打太平拳趁乱踢对方,结果我一边压住对方一边还得喝令同事停止做这样的行为。之后对方司机在警察赶来前逃走,其妻子赔偿了损失。时候我在车上质问同事三个问题:首先我问为什么见到对方试图行凶时全部逃走,毫无男子气概。他们回答说那种情况下我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是二,是冒险。我又问他们为什么对方打自己老婆时无动于衷,他们回答人家打自己老婆不关我们的事。我又问他们,为什么要趁我压住对方上来踢人,他们说难道不该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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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楼
    2016-04-29 17:03 本征摄动

    看过他的一个心理学入门的科教片。很老的片子也很经典。从此对心理学路转粉

    前几年看了他的那本<路西法效应>,是看了梁文道在他的开卷8分钟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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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楼
    2016-04-29 17:18 酒逍遥
    引用@死于非命 的话:我说个真实的事情,大约一年前,我和同事坐公司班车去体检,回程时和一辆桑塔纳发生追尾,双方司机先是争吵,继而打斗。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些事,首先,对方司机在打斗过程中抄起了砖块试图砸人砸车,我的十几个旁观的...

    进化的角度来讲,你的同事的行为可以被理解.生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对方拿砖头砸人砸车,你冲上去,这次没事但你能保证下次下下次都没事吗?只要有一次有事对你来说就game over了.于是你这样的人就又少了一个.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就是你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后面当你制服了对方,你的同事又冲出来对对方拳打脚踢也是出于自我保护,因为对方对你的同事有了威胁,而现在无法反抗,当然要趁他病要他命了.这样对方的威胁少了,你的同事们也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这是生物本能.但是在现在文明社会的前提下,这种本能其实一是一种恶.看似保全了自己,但对整个种族的延续是起反效果的.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就是能客服这种生物本能而做出延续整个人类种族的选择.所以为了人类的存续 请你不要就此灰心 继续保持你的初衷.因为如果当有一天人类都变成你同事那样就离灭亡不远了.而如果人类都变成你这样的人,相信这个社会会美好很多.每个人都可以做全人类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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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楼
    2016-04-29 18:26 公孙一清

    图中的那位采访者是中大08级的吗?看着好像我同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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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楼
    2016-04-29 19:46 明天不下雨_49995

    之前老师就推荐过他的一个纪录片,现在看起来好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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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楼
    2016-04-29 19:46 GraveDiggaz

    两个大老爷们十指相扣...是为了呼应这本新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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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楼
    2016-04-29 19:46 Tedward

    duangduang大哥老了就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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