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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壳网对话《蓝色星球2》主创:一部自然纪录片的诞生

每当阳光开始远离北半球,生命渐趋萧瑟,热爱自然的人反而会更加充满期待:一年一度给信仰充值的时候到了。

因为按照不成文的惯例,英国广播公司博物学部(BBC natural history unit)的年度大片都会选择在秋冬发布。从1990年的《生命的考验》(The Trials of Life)开始,一年一部鸿篇巨制的节奏就没有停止过。2001年,《蓝色星球》(Blue Planet) 面世,这套以海洋生命为主题的8集纪录片给自然纪录片的这个类型树立了全新的标准,在影视数据库网站IMDb上,超过18000名观众为它给出了高达9.0的综合分。之后的《地球脉动》、《生命》、《人类星球》、《冰冻星球》、《非洲》、《生命的故事》、《猎杀》、《地球脉动2》,这些作品的口碑从未低于9分,《地球脉动2》更是拿到了9.6分的几乎满分成绩,在豆瓣上,中国的观众更是给出了9.9分,全豆瓣影视作品的最高分。

人类放下了文化、习惯、立场和其他一切差异,空前一致地坐在同一块屏幕之前,屏气凝神。这些伟大的纪录片不但让观众从宏大的全景和惊人的细节的不同层次认识到生命的魅力和进化的奇迹,更是启发了无数人的艺术灵感。从奇幻到科幻,很多天马行空的形象都能从这些纪录片的镜头里找到原形,因为几乎每一集片子里都能见到之前人类前所未见的场景或者动物行为,源自于进化的人类想象力仍然无法与进化本身相提并论。

感谢让这些作品变成现实的人们。

如果要在这些人中挑一个代表接受大家的致敬,那非大卫·爱登堡爵士不可。爱爵爷,今年已经91岁了,距离他以一个年轻博物学家的身份拿到BBC的offer已经过去了65年,距离他开创了电视博物学纪录片这个品类的节目《动物园探奇》(Zoo Quest)开播已经过去了63年。他是前面说的每一部片子的灵魂人物,他的声音是诠释生物界万千奥秘的布道。

今年冬天,91岁的爱爵爷再次给我们带来一部新作——《蓝色星球2》,从名字上看,它是16年前那部作品的延续,目前这部系列纪录片正在包括我国的腾讯视频在内的媒体全球同步放映中。

日前,我以果壳网主笔身份专访了《蓝色星球2》的主创人员。

创意总监麦克•冈顿:“总归会有新的东西等待我们发掘去拍摄”

麦克•冈顿(Mike Gunton)是BBC博物学部的现任也是首任创意总监,他自1983年还在读动物学博士的时候就以研究人员的身份参与到了BBC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制作中。1987年他正式成为BBC的制片人,一直到今天。这四十年里,冈顿以主任制片人的身份为大家贡献了《生命》、《东非大裂谷》、《马达加斯加》、《非洲》、《隐秘王国》、《地球脉动2》等一系列伟大的作品。《非洲》里像牛仔一样决斗的雄长颈鹿、《隐秘王国》里在自家小径里为生计奔跑的象鼩,看过他的这些作品的朋友一定会被冈顿讲故事的能力所折服。

瘦驼:麦克你好,当大卫•爱登堡爵士开创自然电视纪录片这个领域的时候,地球和生物圈中的大部分细节对电视观众而言还是未知的。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你们的镜头让世界变得不再陌生。绝大部分的生态环境都已经被BBC的摄影机纪录过,甚至这次《蓝色星球2》也只能再次拍摄之前拍过的题材。对你们而言,观众新鲜感的消失是不是一个挑战?

麦克•冈顿:首先我们都要感谢大卫,祝他健康长寿。我刚到BBC,参加的第一次会议上就有人说,大卫要退休了,我们要做好准备。然而四十年过去了,我自己都快退休了,他还在工作。我不是说我真要退休,反正在大卫彻底退休之前我是不会放弃这个工作的,要不那太疯狂了。

麦克· 冈顿和爱爵爷的合影。 图片来源:BBC

关于这个世界给大家带来的熟悉感。的确,大家都希望看到新鲜的东西,如果我要在办公室的墙上写什么字,就是写“新”这个字;挂个什么标语,那一定会是“新!”。每次你给观众带来新的东西,大家就会欢呼雀跃,然后问,下一个是什么?

但我不太同意你刚才问题的观点,我认为自然界还是有很多神奇的东西,还是有很多惊喜等待我们发掘。30多年前我们和大卫就在讨论,他觉得我们能拍的都拍完了,观众也在问我们还能拍什么。我也会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看了《蓝色星球2》,通过这个影片意识到,总归会有新的东西等待我们发掘去拍摄,甚至我们有新的故事,新的技术呈现不同的效果,虽然拍摄的是同样的动物,但是呈现这个动物不为人知的一面,给观众带来新的洞见,也是会给观众带来惊喜,观众也会愿意看。希望等到你60岁的时候,我们给你看我们纪录片作品,你依然会说“还是很神奇的”。

制片人乔纳森·史密斯:“最惊喜的是拍到了始料未及的画面”

乔纳森•史密斯(Jonathan Smith)是《蓝色星球2》第一集《同一个海洋》和第三集《珊瑚礁》的制片人。

瘦驼:请先向我们的读者介绍一些自己吧。

乔纳森•史密斯:我的家乡在英格兰的海滨,从小就对海洋非常着迷。后来去读了海洋学的学位,毕业以后我就满世界跑,潜水啊什么的。在这期间我开始与其他一些顶尖科学家合作,拍摄有关海洋生物的影片,逐渐学会了用镜头给大家讲述海洋的故事。几年前,我加入了BBC博物学部,一直工作到现在。

瘦驼:相信很多观众已经收看了你制作的《蓝色星球2》的第一集,对我而言,最打动我的一幕莫过于那只猪齿鱼用珊瑚作为砧板砸碎蛤蜊壳了。上一次我被你们惊到还是在《生命》系列里看到僧帽卷尾猴用石头砸开棕榈果。曾经我们认为人类是唯一会使用工具的动物,你们先是拍到了小猴子,这次直接跳到了鱼。能给大家讲讲这一幕背后的故事吗?

猪齿鱼正在敲开贝壳。图片来源:BBC

乔纳森•史密斯:碰巧我也在《生命》的拍摄团队里,那时候我是一个研究员,负责发掘论文之类的调研工作。在《蓝色星球2》的调研过程中,我们的研究员约兰德•波西格(音译)读到201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Tool use in the tuskfish Choerodon schoenleinii? A.M.Jones, C.Brown, S.Gardner。 GORAL REEFS Sep 2011 Vol.30),那篇文章里描述了在大堡礁的蜥蜴岛海域有猪齿鱼会在珊瑚上砸碎蛤蜊壳吃肉。我们觉得这就是我们想要讲给大家的故事。于是约兰德联系了生活在蜥蜴岛的亚历克斯•威尔(Alex Vail)博士,问他能否帮我们找到这些猪齿鱼。果不其然,亚历克斯花了三个多月找到了很多掌握这一技巧的猪齿鱼,特别是发现了一条每次都会到固定地点砸蛤蜊的。我们赶去蜥蜴岛,在水下与这条鱼共处了超过100小时,拍到了大家看到的场面。我们给那条鱼起名叫珀西。

瘦驼:那在你看来,人类与会使用工具的卷尾猴或者猪齿鱼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呢?

乔纳森•史密斯:我觉得思考问题的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有同理心。虽然并不是每个人类都能很好的使用这一天赋。同理心也是人们喜欢看我们BBC博物学部拍摄的纪录片的原因。观众把自己代入了动物们的生存状况中,体验它们面临的挑战,为它们解决生存难题的方式击节叫好。

瘦驼:你不担心观众过分的代入自己的情感会让他们忘了这些野生动物并不是演员,大自然自有其道德标准吗?

乔纳森•史密斯:如果我们拍摄的是人类演员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提前写好剧本,然后喝喝茶聊聊天,而不是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拍摄了。

当然这是玩笑,拍摄自然纪录片最惊喜的其实不是拍到了你想拍的东西,而是拍到了你始料未及的画面。比如第一集中的那群海象。我们去北极拍摄海象,是因为这种庞大的动物总是充满了戏剧张力,而且由于气候变化,它们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剧烈的波动。在拍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雌性海象保护幼崽的行为很吸引人,这并不在我们之前的拍摄计划中。但是越是深入的拍摄,我们越是被海象妈妈的表现打动。于是这段故事就出现在了最后的影片中。海象其实还是海象,只不过由于我们拍摄到了之前没有拍到的行为,让大家对这种动物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片中的海象镜头。图片来源:BBC

这一集中还有一段故事是关于隆头鱼转变性别的。其实,在鱼类和其他动物中,性别转换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只是在我们人类当中这种事才会成为社会议题。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这个隆头鱼的性别转换拍摄了出来。

 隆头鱼是一种可以很容易转换性别的动物。图片来源:BBC

瘦驼:再聊聊新技术吧。你们是如何把新的拍摄技术融入到纪录片拍摄中去的?

乔纳森•史密斯:说起新技术来我就很兴奋。你知道距离拍摄《蓝色星球》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这十几年里在拍摄领域很多技术的发展飞快。在筹备《蓝色星球2》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讨论如何用新技术拍摄新故事。我自己对海洋浮游生物非常着迷,它们是地球生态环境的基石,种类多如繁星,而我们对其了解却非常有限。对纪录片拍摄来说,拍摄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生物更是一大挑战。

我那时候觉得也许海洋浮游生物发光现象是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的。几百年来世界各地的水手都在讲述着“海火”的传说,其实就是一些海洋浮游生物在受到扰动产生的生物发光现象。你看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吧?里面就用电脑动画的方式展现过这一场景。我想做的就是把真实的场面拍出来。

正好我们在拍摄蝠鲼群游的摄制组意识到,在蝠鲼群游的扰动下,当地海水中的某些藻类可能会发光。于是我们找到了当时最好的微光摄像机,改装之后由当地的摄影师下潜拍摄。顺便说一句,那位摄影师非常棒,是拍摄蝠鲼的专家。结果,什么也没拍到,摄像机的感光能力还是不够。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听说有人把微光摄像机的感光度又提高了,于是赶紧订了一台。下潜拍摄的时候,摄影师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因为那种亮度已经低到人眼可以感受的范围之外了。出水导出影片,就是我们想要的镜头!这是用新技术拍摄新故事的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制片人奥拉•多尔蒂:“穷尽一生也不能讲尽大海的所有故事”

奥拉•多尔蒂(Orla Douherty)是《蓝色星球2》第二集《深海》和最后一集《我们的蓝色星球》的制片人。她在大学读的是化学专业,毕业之后在BBC担任现场导演等工作。几年后回学校读海洋生态学,毕业后加入非政府机构参与珊瑚礁的保育和宣传工作。其后她重返BBC,加入博物学部,工作至今。

瘦驼:时隔十几年重新拍摄海洋生物的故事,你作为拍摄者,重返故地,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吗?

奥拉•多尔蒂:是的,我们回到了过去拍过的很多地方,但海洋本身发生了很多变化,我们也有了很多新的发现,这给了我们很多新的素材。比如我们重回了第一季拍过的海底高盐水池,但是这次用了全新的手法讲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瘦驼:刚才也提到了要在一个老的地方讲新的故事,但是像这种情况多吗?面对过去拍过的题材,会不会担心我没有故事可以讲,或者觉得以前的拍摄手法已经用尽了?

奥拉•多尔蒂:不会担心,因为大海占到地球表面积的70%,我们刚刚开始了解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我觉得穷尽一生也没有办法把大海所有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而且拍摄技术也是非常重要的,技术可以帮助我们解锁很多新的故事。比如第一集中的蝠鲼的故事,在前几年是不可能被拍摄出来的。再加上我们的讲故事的能力也在不断提升,就可以让我们不断地讲新的故事。

瘦驼:我们果壳网也有自己的视频团队,视频团队的同事也曾经涉足海洋生物题材的拍摄,比如他们在新西兰拍摄过鲸和海豚,也去中国沿海抹香鲸搁浅的现场拍摄过。你有什么建议讲给他们吗?

奥拉•多尔蒂:要拍摄海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很花时间的。比如你要拍鲸,就需要到开阔的海域里,等待,再等待。当然,你需要找当地人帮助,很多渔民和潜水员非常了解那片海域的情况。有了他们的指点,足够的耐心和必要的运气,你就能拍到点东西了。

瘦驼:你刚才提到了等待,那在《蓝色星球2》中你们为哪个镜头付出的等待最久,大概等了多长时间?

奥拉•多尔蒂:在我们的拍摄计划中,有一种深海的小鱼叫灯笼鱼,当时我们整个团队都去了澳大利亚的一个海域,因为之前在那里拍摄到过灯笼鱼。我们足足等了三周,什么也没拍到,因为全球变暖和其他的原因,灯笼鱼不再出现在那片海域了。一年半之后,在哥斯达黎加,有人报告说看到了灯笼鱼,我们这才最终拍到它们。从前期准备到拍到素材,整整过去了三年时间。

另外还有一种现象叫“沸腾之海”,就是鱼群聚集在海面,鲸、海豚和其他捕食者蜂拥而至的场面。我们也是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拍到合适的素材,在第四集里你会看到那个场面。

瘦驼:除了灯笼鱼,有没有其他的场景让你感受到了全球变暖带来的切实变化?

奥拉•多尔蒂:最明显的莫过于大堡礁的珊瑚白化现象了。几十年来,我们给大堡礁拍摄过很多片子,白化给我们带来的冲击是毋庸置疑的。有些地区90%的珊瑚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在这一季里你会看到这个故事。

瘦驼:作为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拍摄者,一个从业者,在这个行业里面工作了这么多年,这种经历对您个人的影响,最大的是什么?比如说会不会改变饮食习惯?

奥拉·多尔蒂:是的,会有影响,比如说我基本上不吃海鲜,除非我知道它是以非商业化的方式的捕捞到的才会吃,我不吃金枪鱼,也不吃虾,因为看到海洋中很多的变化,所以对我个人会有很多的影响。

采访者瘦驼与奥拉•多尔蒂的合影。

(编辑:Ent)

The End

发布于2017-11-17,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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