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胡歌主演的电视剧《生命树》热播,让人们再次关注到藏羚羊保护。而真正的故事,要远比电视剧里所描绘的更加残酷和复杂。县委副书记牺牲,每年约2万只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被盗猎、剥皮,这段来自可可西里无人区的历史关乎生命、死亡、贫困、保护和信仰。
这一切,要从一件名为“沙图什”的披肩说起。

沙图什(shahtoosh)一词来自于波斯语,意为“羊绒之王”。“在印度北部,沙图什就像中国妈妈的金戒指一样,是作为母亲送给女儿的嫁妆而世代相传的。”2000年,印度野生动物基金会执行主席维维克·米南在接受采访时这么说。
一条长1-2米、宽1-1.5米的沙图什重量仅有百克左右,攥在一起可以穿过戒指,所以又叫“指环披肩”。这种披肩的纺织工艺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只有北印克什米尔地区极少数人掌握技术。在20世纪下叶,沙图什成为欧美等地贵妇显示身份、追求时尚的一种标志。据报道,1996年,在伦敦一条藏羚绒披肩的售价可达3500英镑。

沙图什丨纪录片《平衡》
在发达国家,人们相信,沙图什的原料是山羊绒,或收集藏羚羊(Pantholops hodgsonii)换毛季节掉落的羊绒,从而心安理得地享受并大力购买着这种奢侈品。而实际上,一直以来,沙图什的原料都是藏羚羊绒,而获取藏羚羊绒的唯一方式,就是捕杀野生藏羚羊。
藏羚羊是中国特有珍稀物种,被公认为是青藏高原动物区系的典型代表和自然生态系统的重要指示物种。它1975年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II物种,1979年被列入附录I,严禁贸易;又在1988年被《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确立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藏羚羊群。或许还有朋友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之中,福娃“迎迎”的原型就是藏羚羊。它们拥有能在严酷环境中生存的顽强生命力,代表挑战极限的精神。|作者摄
为了适应青藏高原高寒的环境,藏羚羊演化出了极为特殊的体毛。藏羚羊绒平均纤维直径为11.45微米,是人类头发的五分之一,极其轻盈的同时却拥有极好的保暖性能。然而,轻盈、保暖、稀有、昂贵,使藏羚羊绒披肩成为了发达国家名流们的宠儿,却给藏羚羊带来了灭顶之灾。

左为电镜下的藏羚羊绒,右为羊绒 | Wikipedia
一条长2米、宽1米、重100克的"沙图什"需要3只藏羚羊的生命作为代价。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1999年的调查报道“藏羚羊之死”中引用印度官方的数据称,1992年有超过4400磅藏羚羊生绒被从中国非法走私到印度,产生这么多藏羚羊绒,需要约13000只成年藏羚羊作为代价。世界著名动物学者乔治·夏勒博士在其《青藏高原上的生灵》一书中估算,从20世纪初至90年代,在短短几十年中,超过90%的藏羚羊消失了。
治多县县委副书记、第二任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奇卡·扎巴多杰生前在纪录片《平衡》(2000年)中讲述,他在巡山中看到的,是满地的被剥了皮的藏羚羊尸体。
藏羚羊有集体产羔的习性,聚集在一起的母藏羚羊给盗猎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因而许多被屠杀的藏羚羊是刚产羔或者待产羔的母羊。紧接着,大量小羊羔在严寒的可可西里荒原上被冻死;有的藏羚羊幼崽的母亲已经被剥了皮躺在荒野里,但是饥饿的小羊还在围着母亲的遗骸找奶吃。

可可西里,当地藏族人将它称为“阿钦公加(ཨ་ཆེན་གངས་རྒྱབ།)”,意为“雪山环绕的地方”。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人们常说,你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有可能是地球诞生以来人类留下的第一个脚印。这片在历史上无人踏入的土地是野生动物的天堂,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斑头雁等国家级保护野生动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青藏公路下的藏羚羊|作者摄
但1984年,位于可可西里腹地的马兰山金矿被发现,“潘多拉的魔盒”被就此打开。大量非法淘金者涌入这一地区,乱挖滥采,对可可西里的生态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可可西里位于治多县西部。这是一个牧业县,也是一个贫困县。1985年,一场大雪灾抹掉了治多县索加乡的全部牲畜,时任乡党委书记的杰桑·索南达杰觉得,要想让大家吃饱饭,不能只靠牲畜业,得发展矿业。1992年,为了开发县西部地区的金矿、盐矿等资源,当地成立了西部工作委员会,索南达杰成为了西部工委第一任书记。
索南达杰先后12次深入可可西里地区考察、巡山。深入可可西里后,他看到的不仅有淘金者破坏后的满目疮痍,还有盗猎者留下的尸痕累累。他第一次进山,带着的书是《工业矿产开发》;后来,他手中的书变成了《濒危物种名录》。也正是在那时,他成立了“野生动物保护办公室”及“高山草场保护办公室”。
1994年1月,索南达杰带领团队第12次巡山。1月16日,他们在无人区里已经穿行了8天,追逐着盗猎者的车辙印记。
在成功逮捕了一个盗猎团伙后,他们遇到了另一支由韩忠明带队的团伙。这伙人刚结束十天的杀戮,卡车载上了一千多张藏羚羊皮。据团伙成员回忆,在这零下40摄氏度的夜里,被汽油引燃的火和暗红的羊血把整片几千平方米的草滩都给染红了(几千平方米为该人估算)。
韩忠明等人先是佯装缓慢停车,然后加速闯关。索南达杰等人再次开枪,子弹击中了卡车水箱、油箱、轮胎……也击中了一个盗猎者司机的大腿。随后,韩忠明一伙人被逮捕。
为了尽快治疗受伤的盗猎者司机,16日晚,索南达杰的秘书和一个司机送伤病员先行出山,只剩下索南达杰、靳炎祖(时任西部工委办公室副主任)和一个向导,押送两个团伙共18个盗猎者缓慢行进。临行前,索南达杰把最好的七七式手枪交给了秘书。
18日下午,索南达杰的车辆爆胎。索南达杰让靳炎祖和向导押送盗猎团伙,先行寻找营地扎营,自己在后面修车。靳炎祖的队伍停下后,盗猎者的车子一字排开,扎营烧水。靳炎祖看时间过了许久,仍未见热水烧起,便携枪上前查看。盗猎者客气地递上了热水,忍饥受渴几天的靳炎祖去接水,却被盗猎者们趁机控制,并抢夺了其手枪。向导随后也被盗猎者控制。
据一盗猎者口述,此时他们本可以跑掉,但是老板韩忠明要求一定要把索南达杰绑了,并要求“全部人都要开枪”。
索南达杰赶到时,几名盗猎者上前捆绑索南达杰,一人当场被索南达杰击毙,另一人被击伤。此时,韩忠明指挥盗猎者将汽车灯向索南达杰方向打开并下令开枪射击,索南达杰中弹负伤,流血过多不幸牺牲。韩忠明等人却驾驶抢劫的汽车潜逃。
几天后,当地政府赶到现场时发现,杰桑·索南达杰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卧射的姿势,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

索南达杰牺牲后被发现时,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丨传记片《杰桑·索南达杰》
索南达杰的牺牲震惊了全国。1994年4月,国家林业局组织了青、新、藏三省区,在可可西里开展建国以来反盗猎规模最大的“一号行动”。治多县西部工委作为青海方面的主力军,参加了行动。
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辞去了玉树州委的工作,主动降级回到了治多县,担任县委副书记。扎巴多杰召集一些退伍军人、武警干部和待业青年重组了西部工委,成为了第二任西部工委书记。
他为西部工委起名“野牦牛队”。在藏族的传统里,野牦牛被认为是温顺的动物,但是一旦受到了侵犯,野牦牛则会不顾一切地反击。扎巴多杰希望能把野牦牛这种吃苦耐劳、不畏一切的精神带到自己的队伍里。
野牦牛队队员趟水过河丨纪录片《平衡》
人员组织起来了,但还缺少经费。对于治多县这样一个26年后才能脱离贫困县序列的地区来说,对一个在当时连群众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公务员的基本工资都不能保证按时足额发放的高原县城来说,从哪里才能挤出经费?好在,上级给了野牦牛队政策支持——一切罚没收入可以由野牦牛队处置。但这也埋下了隐患。

索南达杰纪念碑和纪念雕塑丨作者摄
资金匮乏下,野牦牛队的巡山队员只能吃简单的炒面、馍馍,量还不足以让所有人吃饱。可一追击和抓捕起盗猎分子,又总是要延长在无人区的时间,连这点干粮也不得不节省着吃。据队员回忆,有一次盗猎分子越抓越多,有限的干粮还要分配给盗猎分子一起吃;结果这群大多二十岁上下的壮小伙子,愣是靠着一天只吃一饼方便面,才艰难地走出了可可西里。

野牦牛队队员直接饮用泥水丨纪录片《平衡》
英雄落幕,离散唏嘘幸运的是,野牦牛队得到了一些民间力量的关注。
中国著名漂流探险家、首次漂流长江队员之一的杨欣,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长江魂》,通过义卖这本书得来的资金为野牦牛队建立了一座简单的板房,成为了巡山队员的固定站点。这个站被命名为“索南达杰保护站”。国内爱心人士、民间团体、国际基金会等等也纷纷捐赠物资、筹措善款。
1997年底,国务院批准成立了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同时成立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一切看起来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对于野牦牛队来说有个问题:它游离于这个系统之外。
扎巴多杰在北京林业大学演讲丨纪录片《平衡》
扎巴多杰并没有灰心,他一边在社会善款的资助下带着野牦牛队继续奋斗,一边于1998年9月奔赴北京高校宣讲,一时座无虚席。
带着社会各界的关注和鼓励,扎巴多杰回到了青海。但就在11月8日,扎巴多杰从北京辗转回到青海玉树的第二天晚上,在家中被一颗七七式手枪子弹近距离击穿头部身亡。据当地公安局调查,死因是自杀,但坊间猜测纷纭。

击穿扎巴多杰头部的子弹弹着点丨纪录片《平衡》
2000年年底,在野牦牛队与保护区管理局并行了三年后,玉树州州委发文,撤销西部工委。“野牦牛队”有24名队员成为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正式或临时员工。“野牦牛队”自成立至撤并,共破获盗猎案件60余起,查获藏羚羊皮近9000张。
青海省林业局负责人曾介绍说,“野牦牛队”在创建的8年多来,为保护可可西里,保护藏羚羊,付出了汗水甚至鲜血的代价;虽然只有30多人和几支枪,但的确是海内外公认保护可可西里的主力军。由于他们的存在,藏羚羊盗猎活动逐年减少,藏羚羊栖息地得到良好保护。
但存在的问题也很明显:队员素质低,在反盗猎行动中执法不规范;有时抓住盗猎分子不移交司法机关,只要交了罚款就放人;而且罚款标准混乱,收没的钱物归为己用,有时还将查缴的藏羚羊皮再转卖给商贩,所得款项据为队用。原来,当时“野牦牛队”8名队员在一次搜捕行动中抓获了一盗猎团伙,没收了两台车,缴获了94张藏羚羊皮;但随后他们擅自将6名盗猎分子放走,私下出售了缴获的藏羚羊皮,并瓜分所得赃款。当时任西部工委书记的扎巴多杰知道此事后,曾对他们进行过内部处理。但法律不讲人情,这几名队员还是被依法处罚。

野牦牛队的车陷入泥潭丨纪录片《平衡》
野牦牛队被裁撤后,未能继续留在保护区工作的队员们或放牧、或做小买卖、或打工,开始自谋营生。时过境迁,治多县西部工委的队员们也已青春不再甚至离世。野牦牛队的声音渐渐归于沉寂。

曾经经历过保护可可西里的人,依然在用各自的力量延续保护的故事。
索南达杰的大儿子索南仁青成为了一名森林公安民警。扎巴多杰的两个儿子同样放弃城市安稳生活,义无反顾回到可可西里:普措才仁成为森林公安,秋培扎西担任卓乃湖保护站站长,驻守藏羚羊核心产仔区。
义卖《长江魂》资助藏羚羊保护的杨欣,30年来一直推动和组织江河上游地区自然生态环境保护活动。索南达杰的秘书扎西多杰加入了玉树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
更有许多参与藏羚羊保护的志愿者也纷纷走上了环保的道路:1998年参与索南达杰站扩建的志愿者徐健一直致力于野生动物拍摄;甘敏芳在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等公益机构从事管理工作;黎晓亚合作创立了广西生物多样性研究和保护协会(美境自然)……还有更多人,虽然没有全职投入,但是一直各自以不同的身份关注着生态建设。
2016年9月,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在其《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将藏羚羊从“濒危”降为“近危”。2017年7月7日,可可西里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1届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上通过终审,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51项世界遗产。2021年10月,中国国务院正式设立三江源国家公园,对可可西里及其邻近自然保护地实施完整保护。2024年,据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发布消息,可可西里藏羚羊数量从保护初期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不过,藏羚羊的保护故事远没有到画上句号的时候。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脆弱而敏感的青藏高原生态环境也面临着新的挑战,保护的道路依然任重道远。
2020年,参与杀害索南达杰的凶手之一马某,潜逃26年后被警方抓获。这是1994年参与枪杀索南达杰的凶手中被抓获的第16人。时至今日,另有两名凶手仍在潜逃。
参考文献
[1] 《世代相传沙图什 永不瞑目藏羚羊》,中国青年报,江菲http://www.grchina.com/gb/kekexili/media-25.htm
[2]《喋血藏羚羊含泪呼唤 中国志愿者生死保卫可可西里》,辽沈晚报https://news.sina.com.cn/c/2002-05-29/0206589690.html
[3]《英雄杰桑·索南达杰之死》,南方都市报 https://news.sina.com.cn/o/2011-12-15/060923634926.shtml
[4]《盗猎者忆最大规模藏羚羊猎杀:9天杀1000余只羊》,金羊网https://web.archive.org/web/20190103055746/http://green.sina.com.cn/2011-12-20/101823661657.shtml
[5]《【冰点特稿】:索南达杰之死》,刘鉴强,中国青年报https://zqb.cyol.com/content/2009-12/23/content_2995976.htm
[6]《靳炎祖亲历的西部工委书记之死》,王家耀,三联生活周刊https://www.lifeweek.com.cn/h5/article/detail?artId=42108
[7]纪录片《平衡》
[8]《毁誉转折如此迅速 野牦牛队八成员被捕引争议(图)》,北京青年报 https://news.sina.com.cn/c/217661.html
[9]《藏羚羊:守望与搏杀——访“野牦牛队”队长梁银权》,娄靖,人民网http://sh.people.com.cn/GB/138656/138767/198347/13459297.html
[10]《可可西里原“野牦牛队”4名队员被判刑》,文摘报 https://www.gmw.cn/01wzb/2001-07/29/03-3976C2261FDADF8548256A970060A637.htm
[11]《有关人士指出“野牦牛队”隐退经过缜密考虑》,新华网https://news.sina.com.cn/c/169499.html
[12]《“野牦牛队”案有内情?》,郑直,王尧,中国青年报https://zqb.cyol.com/content/2001-03/30/content_194851.htm
[13]《可可西里管理局开展今年首次反盗猎行动》,中国新闻网https://www.chinanews.com/sh/2015/03-13/7128373.shtml
[14]《藏羚羊数量恢复到7万多只》,中工网https://news.qq.com/rain/a/20241107A00Q2N00
[15]Shahtoosh fibres, Kenneth D. Langley, https://macaulay.webarchive.hutton.ac.uk/europeanfibre/effnnew2kenneth.htm
作者:苗开心
编辑:yolk.
题图来源:图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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