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的黛比·奥卡特(Debby Orcutt)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起,和结婚47 年的丈夫罗恩一起吃早餐,两小时后,罗恩设的闹钟响起,提醒她该服药了,她吃下三片药丸,然后出门,有时带着孙辈赶校车,有时去附近一所高中做兼职,负责给食堂擦桌子。她做这份兼职倒不是因为缺钱,只是觉得继续工作让她更有活力。

黛比与丈夫罗恩 | nbcnews
如果不说,大多数人看不出黛比是晚期胰腺癌患者。她是2024年4月确诊的,确诊前唯一的症状是左下腹一阵阵隐痛,夜里疼痛还会加重。发现时,肿瘤已经转移到肝脏。她接受了化疗,但肿瘤逐渐耐药,化疗开始失效。
改变黛比命运的,就是她每天早晨吃下的那三颗药丸,这种口服新药,叫达沙龙拉西布(daraxonrasib)。研究显示,达沙龙拉西布能把晚期胰腺癌患者的生存期,直接延长一倍。

每天口服2~3片的胰腺癌新药,达沙龙拉西布| streamlinefeed.co.ke
“癌症之王”与“不可成药”胰腺癌被称为“癌症之王”,是因为它几乎不给人机会。
早期几乎没有症状,等到患者感到腹痛或黄疸就医时,肿瘤往往已经扩散到肝脏或腹膜。确诊为转移性胰腺癌的患者中,五年后仍然存活的只有 3%。
而对那些已经接受过一轮化疗,病情却依然恶化的人,医生只能提供如下“二线方案”:再试一种化疗药物,平均多活六个月,代价是脱发、贫血、神经损伤,以及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因为身体扛不住而被迫放弃治疗。
“即使采用我们最好的化疗方案,平均疗效也只能维持6个月左右,有时甚至只有几周或几个月,”俄亥俄州立大学综合癌症中心的萨米克·罗伊乔杜里(Sameek Roychowdhury)医生说。“这点时间甚至不够家属接受现实。”
科学家们早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超过 90% 的胰腺癌病例中,一个名为 KRAS 的基因发生了突变。在健康细胞里,KRAS 编码的蛋白质像一个正常运作的开关,身体需要细胞生长时短暂开启,任务完成后立即关闭。但突变将这个开关焊死在了“开”的位置,向细胞不间断地下达同一道指令:分裂,生长,再分裂。
爱德华·斯科尔尼克(Edward Scolnick)就是发现KRAS致癌突变的科学家,那是1976年的事,从那时到现在过去了50年,苹果公司成立了,互联网诞生了,克隆羊多利出现了,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了,希格斯玻色子被证实了,引力波被探测到了,黑洞照片也拍到了,火箭可以重复使用了,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放着智能手机,甚至人工智能也出现了……
但KRAS突变还在那里,难以攻克。

被称为“不可成药”的靶点 | gemini
传统药物设计依赖“锁与钥匙”的逻辑:在靶蛋白表面找到一个深坑,把药物分子塞进去。但 KRAS 不给你这个坑。从结构角度,KRAS 蛋白的表面像一颗光滑的球——没有凹槽、没有口袋、没有任何药物分子能够“抓牢”的着力点。无数制药巨头投入数十亿美元,试图制造一种能“挤进”KRAS 的药物,但一次次折戟。KRAS因此获得了一个令整个行业绝望的称号——“不可成药”(undruggable)。
已经86岁的斯科尔尼克说, “我们50 年前发现的那个突变,与今天正在治疗的突变完全一致。”
抓住KRAS的复合体破局的革命医疗公司(Revolution Medicines)的科学家,没有试图继续在KRAS这颗球上撬出裂缝塞药物,他们换了一套思路:既然单打独斗抓不住这颗球,那就组队抓。
达沙龙拉西布是一种“三联复合物抑制剂”(tri-complex inhibitor)。

达沙龙拉西布的机制 | AiFChem
药物进入细胞后的第一步,不是立刻冲向 KRAS,而是先找到一种细胞内极其常见的蛋白质——亲环蛋白 A(Cyclophilin A)。与亲环蛋白 A 紧密结合后,药物就组成了一个二元复合体。这个动作相当于药物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定制的外壳,获得了全新的接触面和抓握力。
然后,这个“药物+蛋白”的组合体转向 KRAS。亲环蛋白 A 提供的额外分子表面,恰好能与 KRAS 蛋白上那些原本无处下手的区域形成互补。
这种机制被称为“分子胶”(molecular glue):药物把自己和一个帮手粘合成一个整体,再把这个整体粘到靶蛋白上,彻底封锁它的信号传导。达沙龙拉西布这个分子胶是否真能黏住KRAS、拯救生命,还得在实际临床实验里去经受考验。
500 名患者被招募进来。他们来自 6 个国家、59 个医学中心,每一个人都处于相同的绝境:转移性胰腺癌,至少一线化疗已经失败,肿瘤仍在生长。其中 91.8% 携带最典型的 KRAS G12 突变。
他们被随机分成两组:新药组248 人,每天口服三片蓝色药丸(daraxonrasib,每片 100mg);对照组252 人,由主治医生从现有最佳化疗方案中选择一种进行治疗。
这是一场“口服精准靶向药”与“静脉化疗”的正面对决。
试验采用开放标签设计,患者和医生都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组。但肿瘤是否缩小的判定,由独立的影像学专家在不知道分组信息的情况下盲审完成,以确保客观性。
结果在5 月 31 日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公布,论文同时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期刊》(NEMJ)上。
500 人的生死赌局泽夫·温伯格(Zev Wainberg)记得每一张面孔。
作为 UCLA 消化道肿瘤项目的联合主任,他主持了达沙龙拉西布的部分临床试验。
每一位走进他诊室的晚期胰腺癌患者都告诉他同一句话:我宁可吃一种没人试过的实验新药,也不想再经历一轮化疗。
但没办法,必须随机分组,有些人被分入新药组,有些人被分入化疗组。
温伯格称之为“我所参与过的最令人情绪波动的研究之一”,“我把很多患者分到了化疗组,他们中没有人还活着。”
比起常规化疗,达沙龙拉西布交出的数据远超预期:
✅ 生存期翻倍。在 KRAS G12 突变人群中,服用新药的患者中位总生存期达到 13.2 个月,化疗组仅为 6.6 个月。
死亡风险比 0.40,意味着在任何给定时间点,新药组患者的死亡风险只有化疗组的 40%。
换一种更直观的说法:治疗开始 12 个月后,化疗组每五个人中只有不到一个还活着(18.7%),而新药组超过一半的人(53.3%)依然存活。
✅ 肿瘤被“暂停”的时间翻倍。无进展生存期,即肿瘤保持不生长、不扩散的时间,新药组为 7.2 个月,化疗组为 3.6 个月。
✅ 肿瘤缩小的概率翻了近三倍。新药组的客观缓解率为 33.2%,化疗组仅 11.8%。
每三个服药的患者中就有一个能在影像学上观察到肿瘤显著缩小甚至消失,而化疗组大约十个人里才有一个。
✅ 疼痛被推迟了五个月。胰腺癌伴随的剧烈腹痛是摧毁患者意志的核心因素。
化疗组患者平均在 3.7 个月后疼痛开始显著加剧,而新药组这一时间点被延后到了 9.0 个月。
✅ 副作用较轻微,可耐受。新药组里,85.5% 的服药者出现了皮疹,有人形容为类似严重晒伤。58.1% 的人经历了腹泻,还有人出现口腔溃疡和恶心。但这些副作用绝大多数是低级别的,可以通过调整剂量和常规护理来管控。
新药组因副作用而彻底停药的比例仅为 1.2%,而化疗组有 11.2% 的患者因为无法忍受副作用而被迫中止治疗。在弃疗率上,新药组只是化疗组的十分之一。
另一些副作用对比包括:
▪️ 化疗组中性粒细胞减少(免疫系统被摧毁到危险水平):27.6%。新药组:1.7%。
▪️ 化疗组外周神经病变(手脚永久性麻木):25.2%。新药组:1.7%。
▪️ 化疗组脱发:15.0%。新药组:3.3%。
值得注意的是,在包含所有 RAS 突变类型(G12、G13、Q61)及未检出突变患者的总人群中,达沙龙拉西布的表现几乎同样出色:中位总生存期 13.2 个月对 6.7 个月,风险比同为 0.40。

新药组和化疗组的生存期对比 | NEMJ论文
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的布莱恩·沃尔平 (Brian Wolpin)博士也是这项研究的作者之一,他说,“基于目前的数据,我认为这款药物适用于所有转移性胰腺癌患者。”
当沃尔平展示新药组的生存曲线时,在场的肿瘤学家们先是集体沉默,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亚利桑那大学癌症中心的拉克娜·什罗夫(Rachna Shroff)承认,她在四月份看到新药初步数据时喜极而泣,“这对我们这些治疗胰腺癌的人来说,是前所未有、改变局面的。”
麻省总医院的哈什·辛格(Harsh Singh) 则说:“这可能是胰腺癌领域迄今为止取得的最大进展。句号。”
而且KRAS 突变并不只存在于胰腺癌中,它同样驱动着相当比例的肺癌、结直肠癌、卵巢癌、子宫内膜癌和胆管癌。
“胰腺癌可能是这款药的第一个战场,” 沃尔平说,“但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大门打开了。”
一边治疗,一边生活71岁的黛比自从2025 年 1 月开始服药后,她肝脏上的转移灶完全消失。胰腺原发肿瘤缩小了 80%。
有副作用,比如手上的轻微皮疹,嘴里长了个很大的溃疡。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黛比说,“我怎么能抱怨一点小皮疹呢?”
她还说,“我每天都感觉很好,我不会整天想着自己得了胰腺癌这件事。……坚持下去,保持信念,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我觉得自己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

装着达沙龙拉西布的药瓶 | Danielle Villasana, Reuters
类似情况的还有83 岁的海伦·鲁宾(Helene Rubin)。她 2022 年确诊胰腺癌,经历了手术和化疗,常规扫描发现肺部的转移灶开始生长。她在 2025 年 2 月开始服用新药,最初是三片标准剂量,但她呕吐剧烈,一度住院。医生将剂量减至每日两片后,她的精力恢复了,而后续复查结果看上去也很不错。
“这些药片确实让我有身体反应,但不会让我非常虚弱。” 海伦说。
达沙龙拉西布不是完美的药,它还无法达到治愈。肿瘤终将找到绕过封锁的方法,产生耐药性。为此,革命医疗公司同时在推进另外三款 RAS 抑制剂的临床试验,第四款将于年内启动试验。
纽约大学朗格尼珀尔马特癌症中心主任阿尼尔班·迈特拉(Anirban Maitra)说:“我们拥有的是一个美好的基础,科学将以惊人速度在此之上构建更有效的联合方案。”
无论如何,终于有一种药物能让晚期胰腺癌患者能够一边治疗、一边继续过着平常的日子。
那多出来的半年,是一个父亲能陪孩子过完一整个学期,是一位祖母有时间见证孙辈的出生,更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不必被癌性疼痛和治疗的副作用,剥夺掉作为“人”的尊严。
参考文献
[1]Wolpin, B. M., Park, W., Garrido-Laguna, I., Spira, A., Starodub, A., Sommerhalder, D., ... & Hong, D. S. (2026). Daraxonrasib in previously treated advanced RAS-mutated pancreatic canc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94(18), 1790-1802.
[2]Carolyn Y. Johnson. (2026-05-31). Hotly anticipated pancreatic cancer drug results open new era for lethal cancer - The Washington Post. The Washington Post. Retrieved from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health/2026/05/31/hotly-anticipated-pancreatic-cancer-drug-results-open-new-era-lethal-cancer/
[3]After new drug’s ‘unprecedented’ results for pancreatic cancer, doctors look at other uses. NBC News. 2026-05-31. https://www.nbcnews.com/health/health-news/new-drugs-unprecedented-results-pancreatic-cancer-doctors-look-uses-rcna346818.
[4]Bob Cronin. (2026-05-31). In Trial, Pill Doubles Pancreatic Cancer Survival. Newser. Retrieved from https://www.newser.com/story/390139/pancreatic-cancer-trial-shows-pill-doubling-survival-rates.html
[5]Streamline Official. (2026-05-31). New Pancreatic Cancer Pill Daraxonrasib Doubles Patient Survival Rates | Streamline. Streamline. Retrieved from https://streamlinefeed.co.ke/news/new-pancreatic-cancer-pill-daraxonrasib-doubles-patient-survival-rates
作者:游识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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