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提到气候变化，总觉得是很遥远的事。”赵天萌说，可这几年，温度、雨水等变化已经实实在在地写在田里。“之前我去江苏，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麦子倒在田里，被风雨压塌了。机器下不了地，产量肯定会受影响。”

倒伏、高温、旱涝不定、更加难控制的病虫害，部分已有的品种开始招架不住。而最直接受到这种变化冲击的，往往正是那些资源最少、最缺乏缓冲能力的小农户。

对许多中低收入国家的小农户来说，他们没有灌溉系统，没有农业保险，也很难承担重新购买种子、化肥的成本。一季歉收，影响的不只是当年的收入，还可能意味着下一季没有足够的种子继续播种，关系到一家人的口粮，孩子的学费，乃至未来的生计。相比起大型农场或是企业，他们几乎没有试错的空间。

因此，种子几乎决定了一季收获的大部分可能性：能不能抗病、耐旱、耐高温，最终能收多少，都是从播种那一天开始。

快速迭代种子，赶上气候变化，守护小农户的丰收，成为了育种人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赵天萌，就是个“半路出家”的育种人。

农业，能帮到更多人

赵天萌本科和博士读的都是化学与化学生物学，做的是用分子工具去改造细胞的遗传物质。很多这个领域的人都选择了做新型药物和治疗手段的研发，那是一条听上去更“sexy”、也更体面的路。但他觉得这类技术今天真正能帮到的人还很有限，他想找一个场景，能更广泛地帮到更多普通人。

农业进入了他的视野。粮食是所有人每天都离不开的东西，而种子，正是农业链条最上游的一环。几经辗转，他选择和一群同样相信技术的人一起，从一粒种子开始重新出发。如今，他们同时在为水稻、小麦、玉米、大豆等多种作物服务。

慢，是育种最大的难题

育种之所以难，难在它必须顺应植物自己的节奏。有些庄稼一年通常只能种一季，一次试验就是一整年。一个品种从开始选育到真正推广，往往要花十到十五年。可随着气候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农民等不了这么久。

“今天不做，再过两年雨水更大了，怎么办？”赵天萌常这样反问。他想让育种的速度，追上天气变化的速度。

他和团队做的，是一种更精准的改良方式。传统的育种像大海捞针，要把两个品种杂交，在成千上万种性状重新组合的后代里，挑出最好的那一个，再一代一代的筛选，直到优良的性状能够稳定下来。而现在，借助基因编辑技术，他们更像是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做一台精细的手术——只动需要改的那一处，把原本要靠运气和时间一点点筛选、拼凑的好性状，更直接地实现出来。

光改得快还不够，种得也要跟得上。大田种植有明确的时间窗口，错过了适合下地的季节，就得再等下一轮。为了不被季节卡住，赵天萌和团队花了五年搭起了一条包括室内人工气候室、玻璃温室和大田的完整链条：室内能全年控制温度、湿度和光照，不受季节限制；玻璃温室是一个相对可控又贴近自然的过渡；大田则验证真实的种植环境下作物的表现。

这样一来，原本动辄十年的周期，有机会压缩到一两年就完成。

真正的难，在实验室之外

赵天萌很清楚，实验室里的快，并不能代表真实世界里也能实现。

同样一个作物，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植方式，往往就得重新摸索——同样是水稻，东北种的、南方种的，是完全不同的品种，往往需要针对性改良、长期测试，才能找到最适合当地的那一款。

所有在温室里看起来漂亮的材料，最终都得回到大田里去种。一场大雨、一阵风，甚至窜进来的一群鸟、几只兔子，都可能打乱一整季的实验。“实验室里能成的东西，到了真实的田里未必行。”他说，唯有反复下地，才能拿到最诚实的反馈。

让种子，跟上气候的变化

如今，赵天萌和团队把目光放到了五年、十年以后——哪些地带会变得更湿、更热，哪些病虫害会随之蔓延，我们就应当提前为那时的农田准备好种子。

气候变化是全球农户共同面对的难题，对一些种植条件本就有限的地区来说，问题更加迫切。赵天萌和团队把目光投向了非洲。在非洲，大米已经是第二大热量来源，但当地平均产量只有中国的三分之一，很多地方还要依赖进口。而当地还远没有建立完善的育种体系，来培育产量高、抗性强、口味好的品种。

此外，一株水稻长得好不好、产量高不高，除了品种特性之外，还要看它能不能很好适应当地的气候、土壤、水肥条件和耕作方式等外界条件。所以，他们针对非洲当地的稻种做精准改良。希望这些来自非洲的种子，能够给当地的农民带来抵御风险的底气。

用基因科技改写种子的命运，也改写小农户的未来，这才是了不起的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