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 在攻破神圣的城堡后,浪迹四方。/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淼的大洋,/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荷马 《奥德赛》
《奥德赛》电影上映了。
这是西方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母题之一,是“英雄之旅”“漫长归乡路”“去到冥界又返回”“隐藏身份的王者归来”等模版的开端。受《奥德赛》影响的作品不计其数,从《尤利西斯》到《2001太空漫游》,再到《指环王》中弗罗多带着创伤回到夏尔,以及《星际穿越》中库珀横跨星系返回故乡……

不过,原本描写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物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又是什么驱动着他们的渴求和行为?诺兰所拍摄的电影,有多少细节遵照原著,又有哪些做了改编?
以下就是梳理+吐槽。
《奥德赛》大概发生在什么年代?《奥德赛》里讲的特洛伊战争,大致发生在公元前12世纪左右,即史学家所称的“青铜时代晚期”。
这一时期,迈锡尼文明正处于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考古研究显示,迈锡尼世界在公元前约1200年前后经历了系统性崩溃——宫殿被焚毁、文字档案断绝、人口大幅缩减,古希腊进入了一个被后人称为“黑暗时代”的过渡期。

书写迈锡尼希腊语的线形文字B(Linear B),随着迈锡尼文明在青铜时代晚期崩溃而消失。 | 维基
专供宫殿官员记账的线形文字B没了,所以希腊进入了大概300年的无文字时代,于是就有了吟游诗人和口述诗歌的传统,从而孕育了《荷马史诗》。荷马生活在公元前8世纪,距离特洛伊战争其实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也就是说战争这个大事可能发生过,但很多细节肯定是后人编的。)
电影也致敬了吟游诗人的这个传统。诺兰认为,古代吟游诗人依靠节奏、韵律与口头叙事传承史诗。在当代音乐与叙事形式中,最直接的对应者就是说唱歌手。
所以电影一开场,就是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Travis Scott)扮演的吟游诗人,在奥德修斯他老家伊萨卡的王宫里freestyle讲述英雄故事。他手里拿着木杖,敲击着一长两短的拍子,对应的是古希腊史诗的长短短六步格(Dactylic Hexameter)——每个音步以一个长音节开头,后接两个短音节或一个长音节,每行共六个音步。
《奥德赛》如果对应到中国大概是什么时候呢?
公元前12世纪,大概就是商朝的第23位国君武丁以及著名女将军妇好的统治期间,武丁是商纣王的曾祖父的曾祖父。也是在那时候,商朝还铸造了一个特别有名的国宝级文物——后母戊鼎。

后母戊鼎,可能是为了祭祀武丁的妻妾妇妌而做,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是中国国家一级文物。| 维基百科
而公元前8世纪,则大概是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到春秋初期东周王室衰微、诸侯开始割据争霸的时期。
总结一下,特洛伊战争和奥德修斯返家,大概是商朝王室铸造后母戊鼎那时候的事。荷马口述史诗,大概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时候的事。
荷马史诗所描绘的,是古希腊的“英雄时代”——一个由世袭贵族统治、以家族为核心政治单位、以口头契约维系联盟、以神圣律法约束行为的过渡型社会。
英雄时代的社会没有成文法典。维持秩序的,是一套由神意担保、习俗固化、舆论强化的“不成文律法”体系。
这些不成文律法之所以具有约束力,是依赖三个机制:神罚恐惧(违犯者将遭受神明的诅咒和惩罚)、社会声誉机制(违犯者将在群体中丧失荣誉,即 kleos)和复仇威慑(受害者家族有义务也有权利实施报复)。
要理解《奥德赛》里很多人的动机和行为,要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里去看。
为什么要打特洛伊战争?不只是为了海伦。特洛伊战争的起因,经常被简化为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拐走了海伦。海伦的丈夫、斯巴达的国王墨涅拉俄斯,怒而集结联军,攻打特洛伊。
在这个叙事里,海伦必须是绝世美女,美到足以引发一场耗时十年、 死人无数的战争。
国家倾覆经常被推给红颜祸水,西方有特洛伊的海伦与埃及的艳后,东方则有妲己和褒姒(这两位生活的时代大概落后海伦几百年)。
诺兰选择的海伦演员,一开始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不够美”。

但很可能,诺兰选角的理由,就是用一种方式来宣告——海伦只是这场战争的一个表面借口。
即使海伦确实是战争的直接导火索,特洛伊的战争也有更强的底层驱动力:誓言的神圣性、荣誉-耻感文化、军事联盟契约、以及财富与领地的诱惑。
海伦的被劫在荷马世界的法律框架中,不仅仅是婚姻侵权。它是一次对宙斯的神圣客道(xenia) 的严重违犯。帕里斯作为墨涅拉俄斯的客人,在斯巴达接受了主人的款待,却反过来劫走主人的妻子和财宝。这一行为同时触犯了客道、婚姻和财产三重神圣律法。
但即便如此,“夺回海伦”仍然只是战争的表层理由。
真正驱动这场战争的,是誓言所建立的军事同盟契约。荷马世界中,“誓言”是神圣的。
誓言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承诺”或“声明”。在荷马世界中,誓言是一种以血、酒和神意为媒介的法定仪式行为。宣誓者通过特定的仪式(手握祭牲、洒血沥酒、呼唤诸神见证),将自己的个人信用与神圣制裁绑定。一旦违誓,神祇有义务(也有权力)降罚于违誓者。
海伦的婚姻并非私事。当年求婚者众多,海伦的父亲廷达瑞俄斯担心选出夫婿后,其余求婚者生怨,于是要求所有求婚者宣誓:无论海伦最终嫁给谁,如果胜出者的婚姻受到侵害,所有人必须出兵相助。
当帕里斯的劫掠行为发生时,触动的不仅是墨涅拉俄斯一个人的愤怒,而是整个誓言联盟的集体义务。所有当年宣誓的人,无论个人意愿如何,都必须出兵。这是一次基于神圣契约的强制军事动员。如果有人背誓不出兵,他们将丧失荣耀和名誉,遭受社会排斥,乃至面临神罚——疾病、灾祸、家族败亡。
这种誓言同盟的强制力,在奥德修斯本人身上体现的最明显。奥德修斯曾经也是海伦求婚者之一,他并不想参战,但他不能拒绝。
据后世希腊传说(阿波罗多洛斯《书库》等)记载,海伦丈夫来伊萨卡征召奥德修斯时,奥德修斯的独子忒勒马科斯刚刚出生,他的妻子珀涅罗珀尚需照料。他已经预见到这场战争将漫长而残酷,而且并不符合伊萨卡的利益。
作为一个智力型英雄,奥德修斯用了一个经典的计策:装疯。奥德修斯在犁上套了两只不同的牲畜,在沙滩上乱犁一气,假装自己已经丧失理智,不具备参战能力,因此誓言对他无效。
但是征召者用了非常狠的一招——把奥德修斯的幼子忒勒马科斯强行抱过来,放在犁道正前方。奥德修斯犁到此处时,为了不伤到婴儿,本能地勒住了牲畜。
征召者据此判定他是“装疯”,誓言义务依然有效。
倒霉催的奥德修斯只好带齐人手,不情不愿地去打仗了。

奥德修斯装疯试图逃避征召 | 画家 Heywood Hardy
特洛伊战争对谁最有利呢?要看谁最积极。
在特洛伊战争里,最积极的人除了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就要数阿伽门农(迈锡尼国王,墨涅拉俄斯的兄弟)了。

(电影的服装设计师,特地让阿伽门农的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很“贵”。在荷马原著里,阿伽门农也确实是最有钱、兵力最多的国王。虽然一些吐槽觉得,电影里阿伽门农的盔甲太像蝙蝠侠战衣了。诺兰则觉得,有一些迈锡尼匕首是用黑色青铜做的——只需要加点金银,再加点硫磺。总之,理论上阿伽门农有可能穿一身暗黑的青铜战甲。)
作为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动机远不止“为弟弟复夺妻之仇”。
迈锡尼是当时希腊最强大的王国。而特洛伊城是一个繁盛的贸易城市,它位于今天的土耳其西北部,靠近达达尼尔海峡,所有往来爱琴海与黑海之间的商船都经过此处。
阿伽门农的真正野心是称霸爱琴海、攫取特洛伊的财富。以“夺回海伦”为名,既可获得道德合法性,又可掩盖经济与地缘政治动机。
特洛伊位置与遗址 | www.britannica.com/place/Hisarlik
在联军出发前,阿伽门农为了向神祈求希腊舰队能顺利出航,甚至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
这也导致了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她也是海伦同母异父的姐妹,在电影里由同一个演员扮演)怀恨在心,在阿伽门农凯旋回国后将其弑杀。
(于是后续情节有了阿伽门农的亡灵去警告奥德修斯,回家后不要太相信妻子,要做了伪装去试探……拜托,你主动把自己亲生女儿献祭了,奥德修斯可是为了不伤到自己儿子去打仗了,这能一样吗?)
在整个特洛伊战争中,海伦更像一个为希腊联军提供战争正当性的理由,而非真正的战争目标。
宙斯的神圣客道?《奥德赛》电影和原著里都很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是宙斯的神圣客道(Xenia),意为“对陌生人的友好与庇护”。
电影把它改成了现代的“黄金法则”——你希望自己怎样被对待,就怎样对待他人。(中国人可能更熟悉“白银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回到古希腊,宙斯的神圣客道(Xenia)绝不仅仅是“做个慷慨的好人”或“对客人要有礼貌”,而是一项具有法定契约性质的社会制度。
客道建立在双向的契约与互惠之上,对主人和客人都有严格的默契要求。
主人的责任和义务:✔接待,主人须无条件地款待任何到来的陌生人,必须先给来访者提供食物、沐浴和住宿,绝对不能在客人吃饱前询问其姓名和来历(以免因出身、血统或家世产生偏见与敌意);
✔庇护:确保客人在自己领地内的安全。
✔赠礼,宾客离去时,主人需赠送礼物和信物,作为友情与契约的见证;
客人的责任和义务:✔尊重主人与家产:不能过度消耗主人的财物,不能喧宾夺主。
✔适时离开:不可无休止地打扰主人。
✔回报与互惠:日后若主人到自己的家乡,需以同样的客道款待对方。
通过神圣客道建立的关系(称为 Xenos)具有世袭性。父辈的宾友关系自动继承到子辈,日后主人本人乃至主人的后代去客人的城邦时,也能得到同样的款待和庇护。即使几代人之后,双方的后代在战场或异乡相遇,只要拿出当年交换的离别信物,便不能相互伤害,而是要互致敬意。宙斯本人作为 “客道之神宙斯”( Xenios Zeus),担任这一契约的最高担保人,并亲自监督人类是否履行客道,保护远道而来的旅行者、请愿者和外乡人。任何对客道的违犯,都是对宙斯的直接冒犯。
为什么古希腊要发展出“神圣客道”呢?
首先,古希腊由许多相互独立的城邦组成,缺乏统一的警察、法律、酒店或领事馆系统。陌生人进入异乡随时可能被杀害或奴役。旅行者必须依赖陌生人的庇护才能生存。
神圣客道构成了当时的“国际法”与安全网,让商人、使者和学者能够跨城邦旅行,基本的贸易和交流得以进行。其次,这也有利于城邦之间建立外交和军事联盟。两个家族一旦缔结宾友关系,就等于签订了跨代际的互惠联盟。
最后,对古希腊人来说,神明是真实的存在。每一个貌似乞丐的陌生人,都搞不好是微服私访的天神,最好不要轻易得罪。
正因如此,对求援者的招待和庇护不是慈善,而是法律义务。
在荷马原著里,帕里斯、求婚人和独眼巨人的最大罪过,就是破坏了神圣客道。
帕里斯作为客人,接受了墨涅拉俄斯的款待,却劫走了主人的妻子海伦。虽然帕里斯的个人行为不等于整个城邦的行为,但当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拒绝交出海伦、拒绝赔偿墨涅拉俄斯时,整个城邦就成了包庇者和同罪者。
独眼巨人直接吃掉客人,求婚者们则强行挥霍主人的财产并羞辱乞丐(伪装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对求婚者们的血腥报复,在古希腊人看来是宙斯借他之手降下的神圣正义。
当然,每一部当代的文艺作品,即使套着古典的壳子,讲述的依然是一个“此时此地”的故事。诺兰在接受仲树采访时,是这样说的:
“一旦暂时撇开宾客之谊背后的神学基础,你就会意识到,它其实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黄金法则:按照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他人。
我逐渐认为,这首史诗对我所说的,正是这样一种观念:文明依赖这条法则而存在,甚至可以说,文明本身就是由这条法则定义的。
在我看来,这部古老的文本直接对现代世界说话。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宾客之谊的观念、人与人相互尊重的观念,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这些挑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显而易见。我认为,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所造成的负面后果——它动摇了文明的定义,也动摇了把我们维系在一起的纽带。”
为什么木马计能成功?特洛伊木马计是最有名的计策之一,但是很多人可能都会升起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个计策会奏效?
敌人撤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木马,你就把它烧了得了,为什么要把它拖进城里呢?

先澄清一个广泛流传的误解,木马计的细节、乃至西农这个士兵,并不是来自荷马原著,《伊利亚特》里没写到特洛伊战争结束,《奥德赛》里也只是略提了一笔。
关于木马计的详尽细节,大多都是来自更靠后的文艺作品,比如公元前29-19年间罗马诗人维吉尔写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主角埃涅阿斯是一个特洛伊人,在特洛伊城陷落后逃离了家园,前往意大利,最后成为罗马人的祖先。埃涅阿斯的回忆里,特洛伊是这样失守的——
希腊联军围攻特洛伊十年后,奥德修斯出了个主意,建造一个巨大的木马,包括奥德修斯本人在内的几十个精锐士兵藏身其中,然后希腊联军的船只撤退,海滩上只留下木马和一个名为西农的士兵。
西农假装自己是希腊逃兵,说木马是献给女神雅典娜的祭品,为的是赎清希腊人之前亵渎特洛伊神庙的罪行,并保佑希腊舰队平安返航。西农还跟特洛伊人说,如果特洛伊人将木马迎入城内,它就算是特洛伊人献给雅典娜的祭品了,雅典娜将转而庇佑特洛伊。

公元 5 世纪,《罗马维吉尔传》中描绘的西农作为俘虏站在特洛伊城墙前的情景。| 维基
特洛伊人之所以会想把木马拖进城内,一是因为被十年战争终于结束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二是因为确实不想再得罪女神雅典娜,毕竟这场战争的源头,就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得罪了雅典娜。
重新捋一遍特洛伊战争的起源在神话层面的解释。其实最早的源头是“金苹果事件”。传说当时纷争女神留下了一颗刻着“献给最美丽的人”的金苹果,雅典娜、天后赫拉和爱神阿芙洛狄忒三个女神都想拥有它。三神决定让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来做裁判。阿佛洛狄忒向帕里斯承诺海伦的爱情,帕里斯于是将金苹果判给了阿芙洛狄忒。雅典娜和赫拉落选,从此对帕里斯及其城邦特洛伊怀有怨恨。而且因为帕里斯后来拐走了海伦,违背了“神圣客道”,所以同时也得罪了宙斯。

庞贝古城的壁画,画着帕里斯正在评判三位女神 | 维基
总之,特洛伊人对雅典娜庇护的渴望,是木马计得以成功的一大原因。
其实也有特洛伊人识破了木马计的阴谋。
一个识破木马计的,是特洛伊的阿波罗神庙女祭司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能准确预言未来,但却遭受诅咒,因此她的预言永远不会被人相信。卡珊德拉曾预见帕里斯带回海伦会给特洛伊带来灾难,也预见了特洛伊木马里藏着希腊人,但特洛伊人不相信她的预言。
在特洛伊陷落后,卡珊德拉被希腊联军劫走,并被阿伽门农强占。阿伽门农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暗杀时,卡珊德拉也一并被杀死。

庞贝古城的壁画,描绘了卡珊德拉被劫走时的情景 | 维基
另一个明眼人是特洛伊祭司拉奥孔,他一边劝特洛伊人把木马烧掉,一边愤怒地向着木马投掷长矛。
但是雅典娜(也有说是波塞冬)派出海蛇,绞杀了拉奥孔和他的儿子。梵蒂冈博物馆有一个著名的大理石雕像,展现的就是拉奥孔和儿子被海蛇杀死的时刻。

《拉奥孔与儿子》 | 维基
拉奥孔这一死,特洛伊人更加深信不疑“这是触怒雅典娜而导致的神罚”。
在希腊史诗里,木马计的成功,不能脱离雅典娜的庇佑来理解。
在荷马英雄谱系中,奥德修斯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他不是最强大的战士(那是阿喀琉斯),不是最威严的王者(那是阿伽门农),但他是最机智多谋的。
雅典娜与奥德修斯之间的关系,在荷马叙事中是最亲密的神人关系之一。雅典娜在整部《奥德赛》中反复为奥德修斯提供帮助——她为他改变外貌、为他鼓舞勇气、为他设计策略、在关键时刻为他介入调停。雅典娜之所以偏爱奥德修斯,是因为他们都共享同一种品质:智慧、谋略、巧工。木马计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特洛伊人因为希望平息雅典娜的愤怒而迎入木马,但正是因为迎入木马,他们才真正招致了雅典娜授权的毁灭。
为什么奥德修斯回家那么难?为什么一起出门打仗的其他人几乎都回去了,就奥德修斯一个人在路上折腾了十年?
先说个细节,“奥德修斯”(Odysseus)这个名字在希腊语中与 odyssamenos(“施加痛苦”、“遭受痛苦”、“引发仇恨”、“遭受愤怒”)相关联。在希腊史诗中,名字是性格、命运与存在方式的咒语。奥德修斯这个名字,宣告了奥德修斯一生将作为“受苦者”和“令人受苦者”而存在。
而他那十年苦难的直接原因是,奥德修斯连续冒犯了两位重要神祇——海神波塞冬和太阳神赫利俄斯。另外,他还被一个女神卡吕普索所阻留。
海神波塞冬对波塞冬的冒犯,源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事件。
荷马原著的细节要比电影丰富一些。
原著里,奥德修斯和同伴误入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本来他们取些食物就可以走了,但是奥德修斯坚持要按照“神圣客道”等主人回来。
当洞穴主人波吕斐摩斯赶着羊群归来时,他却无视神圣客道,用巨石堵住了门口,吞噬了奥德修斯的几个同伴。
奥德修斯拿出烈酒,献给了波吕斐摩斯,独眼巨人喝了很满意,询问奥德修斯的名字,说要送他一份礼物。奥德修斯说自己的名字叫“无人”。独眼巨人说,礼物就是,自己将最后才吃掉这个无人。
等波吕斐摩斯醉醺醺地睡去后,奥德修斯和同伴就用烧红的木桩刺瞎了巨人的独眼。

公元前7世纪的陶罐,绘着奥德修斯和同伴刺瞎独眼巨人 |维基
波吕斐摩斯向其他巨人呼救,说“无人”伤了他。巨人们以为波吕斐摩斯中邪了,就没来帮他。
清晨,已经瞎眼的波吕斐摩斯打算把羊放出去吃草,他用手摸着羊背,但奥德修斯和同伴把自己绑在羊的肚皮下,就这样逃了出去。
但关键的失误在于,奥德修斯在逃出山洞后,出于傲慢和狂妄,也出于维护自己的荣誉(kleos),大声宣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是奥德修斯,伊萨卡之王!”
这一行为在荷马伦理中可以理解,一个英雄必须让对手知道是谁打败了他,否则胜利就不完整。但它在政治上是灾难性的,波吕斐摩斯是波塞冬之子。巨人现在知道了伤害他的人是谁,于是向父亲波塞冬祈祷,请求波塞冬降下神罚,让奥德修斯永远无法回到故乡,或者至少也要遭受重重磨难才能归乡。
在奥林匹斯神系中,一位神若未能为其血脉所受的伤害复仇,便会遭受羞辱,危及他在众神中的地位。因此,波塞冬接受了波吕斐摩斯的祈祷,每当奥德修斯航行时,他便会降下风暴和海洋灾难,阻挠奥德修斯归乡。奥德修斯的性格里,智谋和傲慢都存在,独眼巨人的事件把这两点都体现得很清楚。太阳神赫利俄斯得罪了波塞冬就已经很惨了。
吃掉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的神牛,则是奥德修斯剩余船员全军覆没的直接导火索。
等等,太阳神不是阿波罗吗?这个赫利俄斯又是谁啊?
实际上,希腊神话里的神明,可以划分为三代:第一代是以宇宙自然要素为化身的原始神,第二代是统治宇宙的十二泰坦神,第三代才是泰坦之战后掌权的奥林匹斯众神。
我们平常听的希腊神话里,奥林匹斯众神的戏份最多,但是前两代神族里也有很有名的。
比如说,第一代神里,有混沌与虚无之神卡俄斯(Chaos),大地女神盖亚(Gaia)。
第二代神里有正义女神,以及这个太阳神赫利俄斯,而第二代泰坦神的后代里,还有普罗米修斯。
复仇女神有时被归为第一代,有时被归为第二代,但总之都是奥林匹斯众神的老前辈, 她们代表着比宙斯律法更古老的原始血亲复仇与宇宙秩序。即便是奥林匹斯主神,也必须对她们保持敬畏,不能随意干预她们的惩罚。

第二代泰坦神族里,许珀里翁(Hyperion)是掌管“天上之光”的神,许珀里翁的儿子赫利俄斯(Helios)则是太阳神。他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太阳本体化身,每天驾驶由四匹喷火骏马拉着的黄金太阳车驶过天空,为人间带来光明。

公元前3世纪,特洛伊城的雅典娜神庙里的赫利俄斯浮雕 | 维基
至于阿波罗,本来是光明和预言之神。到了希腊后期和罗马时期,阿波罗才逐渐融合了太阳神的职能。
总之,奥德修斯的故事,发生在第三代奥林匹斯众神已经全面掌权,第一代和第二代神及其后裔被边缘化的时候。
奥德修斯后面遇到的卡吕普索和喀耳刻,其实都是第二代泰坦神的后裔。喀耳刻是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女,而卡吕普索是擎天巨神阿特拉斯之女。
说回奥德修斯一行人在太阳神的圣岛的所作所为。这时候他们其实已经听过预言,绝不可宰杀太阳神的圣牛。但奥德修斯的同伴还是忍不住饥饿,背着奥德修斯宰杀了圣牛充饥。

奥德修斯睡着时,他的同伴杀了圣牛 | 画家 :Johannes Stradanus
为什么这群牛那么重要呢?
其实在希腊神话里,赫利俄斯一共有7群牛和7群羊,每群50只,也就是350只牛和350只羊,这些牛和羊都是不老不死也不繁衍的。后续考证认为,早期的希腊历法,一年是350天,所以这350只牛其实象征着一年的350个白昼,而350只羊象征着一年的350个黑夜。
你把一年里的好几个日子吃掉了,太阳神不气炸才怪。后来赫利俄斯向宙斯告状时还提到,他每天驾着太阳车去上班和下班时,都会满意地看几眼自己最心爱的圣牛(打工人最爱的宠物了属于是),如果不惩罚奥德修斯,他就要驾驶太阳车降入冥界,让人间永远失去光明(打工人威胁要罢工了)。
于是宙斯降下狂风与雷霆将船只击碎。除了未吃牛肉的奥德修斯外,其余船员全部溺亡于大海。
磨难是 “净罪”也是“回归”虽然直接原因是冒犯神明,但更深层地看,这些磨难构成了奥德修斯“净罪”与“回归”的过程。
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中度过了十年。这十年间,他策划了木马计,以欺骗和暗杀终结了一座城市。他的双手沾满了特洛伊人的血,他的灵魂浸润在战争的诡诈之中。
在荷马世界的伦理框架下,一个长期沉浸在杀戮和欺骗中的人,其内在的“人”性已经受到了侵蚀——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纯粹的战略和杀戮机器,而离一个有家园、有责任、有耐心的“人”越来越远。

归途的磨难,正是这种“去工具化、复人性化”的过程。
奥德修斯的归途与英雄的考验是同一个过程。在返乡之旅中遭遇的任何一个岔路口,他都要面临艰难的抉择——他要面对原始的野蛮与残暴,要在冥界直视死亡和命运,要承担无法避免的战友牺牲,要对抗记忆、人生目标和对家园渴望的丧失……
奥德修斯必须培养一种理智的智慧:极强的冷静、韧性、耐心和情绪控制能力。他从战争的残酷创伤中恢复过来,逐渐从一个“杀戮和毁灭的狂战士”,变成“秩序和保护的王者”。
在原著里,奥德修斯凭借这些品质夺回了王座,重新成为统治伊萨卡的王者。这是一个“王者归来”的叙事。
在电影里,奥德修斯则已经疲惫不堪,那是一个“英雄隐退”的结局。
妻子、女巫和女神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是《奥德赛》中最复杂的女性角色,远不止是一个单纯的“忠贞妻子”。
荷马的世界是一个男性主宰的世界,只有男人才能过有意义的社会生活,城邦是男性的舞台,女性被排斥在一切公共决策之外。女性的地位明显低于男性,她们的主要任务无外乎生育子嗣、操持家务,女性在家庭中,处于父权、夫权甚至子权的多重监护之下。
举个例子,在原著里,当珀涅罗珀要发起弓箭测试时,儿子忒勒马科斯以命令的口吻斥责她说:“现在你还是回房把自己的事情操持,看守机杼和纺锤,吩咐那些女仆们认真把活干,这弓箭是所有男人们的事情,尤其是我,因为这个家的权力属于我。”

(原著里的你小子简直是倒反天罡!)
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珀涅罗珀依然是一位政治行动者,一位和奥德修斯一样机敏巧变的谋略家。珀涅罗珀的权力始终是“代理性”的——它来源于她作为先王之妻的身份,而非作为独立个体的权力。当奥德修斯生死不明时,她的权威基础处于持续被侵蚀的状态。
求婚者可以无视珀涅罗珀的拒绝,因为她的拒绝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面对108个求婚者的压力,珀涅罗珀没有简单地屈服或硬抗,而是采取了一种精密的拖延战略,宣称必须先为年迈的公公拉厄尔忒斯织完裹尸布,才能考虑改嫁,然后白天织,晚上拆,怎么织也织不完——这一计策维持了三年。如果不是被手下的女仆出卖(这同样源于珀涅罗珀本身没有足够的权力来源),珀涅罗珀还能继续拖延下去。
珀涅罗珀的一系列策略和努力,拖延、测试、信息操控,都在为奥德修斯的回归争取时间。
最后,珀涅罗珀设计的弓箭测试——要求求婚者必须能拉开奥德修斯的大弓、射穿十二把斧头的孔,实际上也为奥德修斯的回归创造了最佳机会。珀涅罗珀未必知道那个乞丐就是奥德修斯,但她设计的这一测试,恰恰成为了奥德修斯恢复身份的最佳舞台。

更深一层看,珀涅罗珀还是 “奥德修斯的镜像”。
两人在地理上分隔,但在品质上共振。她和他同样聪颖,同样坚韧,同样执着地保护着家庭。
在奥德修斯的归途中,还有两位女性也非常重要:喀耳刻(Circe)和卡吕普索(Calypso)。
在原著里,奥德修斯和喀耳刻、卡吕普索都有感情线,诺兰的电影则把感情线砍掉或淡化了。
喀耳刻是一位女巫/女神,她其实是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海仙女佩尔瑟的女儿,核心能力是使用药物将人变成动物。

19世纪油画里的《喀耳刻将杯子递给奥德修斯》 | 画家:John William Waterhouse
奥德修斯的部下(那时候还没去碰喀耳刻她爸的神牛),就被她变成了猪。这一段也是电影里极其有恐怖片氛围的一段。
那些被变成猪的同伴,并没有完全丧失人的意识。他们“心里知道”,但身体已经变成了动物。这是暗示“人性脆弱”的寓言,任何人在特定的诱惑或削弱下,都可能退化到动物状态。
在荷马原著里,奥德修斯是依靠了赫尔墨斯(旅行者和商人的守护神)提供的药草,才抵抗住了喀耳刻的法术。 之后,他在喀耳刻的岛上停留了一年。
卡吕普索则是一位女神,第二代泰坦神阿特拉斯的女儿。

岛上的卡吕普索 | 画家: George Hitchcock
卡吕普索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隐藏”。她居住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岛屿。奥德修斯的船只在太阳神圣牛事件后被打碎,他漂流到这座岛上,被卡吕普索救起并软禁了七年。这是他十年漂泊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站。
原著里,卡吕普索承诺,只要奥德修斯愿意永远留在岛上,就给奥德修斯永生。这几乎是一个凡人的最高梦想——无饥无寒、永生不死、神女之爱。
卡吕普索之岛是对奥德修斯“身份认同”的终极考验,考验的是,他是否还记得“我是谁”。在足够的诱惑面前,他会作何选择?
奥德修斯选择回家。
电影这里也做了改编,为了让情节更紧凑,把另一个“食莲者”岛屿和卡吕普索做了合并。电影里的卡吕普索不是强求爱情的神女,而是一个治愈者的角色。(但是赛皇站在金色的大海面前实在太像香水广告了。)
为什么忒勒马科斯不能直接继承王位?忒勒马科斯是先王之子,为什么不能直接继承王位?

荷马社会的王权继承遵循父系世袭原则,但这一原则的运作远比“长子继承制”复杂得多。
王者的权力来源是多重的:第一,血统,他必须是前王之子或合法继承人;第二,神授,王权被视为神赐之物,王者是神明在凡间的代理人;第三,能力认可,他必须通过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王位,包括军事能力、判案智慧和管理家产的才能;第四,贵族共识,他需要获得其他贵族的承认和拥护。
因此,继承权不是自动生效的,它需要通过一系列行动来进行“权力的再生产”:
第一,能力确认。忒勒马科斯在故事开始时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从未独立指挥过军事行动,从未主持过议事会裁决。在荷马世界中,一个不具备能力的继承人是不被承认的。贵族们更愿意追随一个有实力的成年王者,而非一个空有血统的少年。第二,贵族共识。伊萨卡的贵族(包括求婚者及其家属)需要在形式上承认他的继承权。但在奥德修斯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贵族们有强烈的动机拒绝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他们就必须放弃自己的求婚诉求和既得利益。第三,父亲的“存在性”确认。在荷马世界的继承逻辑中,先王必须确认性地“不在”(死亡或永久失踪),继承才能启动。奥德修斯既未被确认死亡,也未被确认存活。他的状态是“悬置”的。这种悬置使得继承无法正式启动:如果奥德修斯已死,忒勒马科斯可以以“遗孤”的身份继承;如果奥德修斯还活着,忒勒马科斯只是“代行”而非“继承”。模糊的父亲状态,使得儿子的继承无法获得明确的法律基础。正是为了打破这一悬置,忒勒马科斯必须去找父亲。他的出巡有两重目的:一是获取关于父亲下落的信息,无论生死,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状态;二是通过独立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个能够独自航行、独立与异邦王者交涉的青年,正在“再生产”自己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忒勒马科斯的旅途本身就是一次“成人礼”,他从被动等待的少年,转变为主动行动的准英雄。他拜访了特洛伊战争的老将,与父亲的战友建立联系,接受他们的馈赠,建立子代的“宾友之谊”,逐步获得自己的声望。当他带着这些社会关系回到伊萨卡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少年,而是一个拥有跨城邦宾友网络的准英雄,这为他日后的继承提供了社会基础。
那一大群求婚者到底是干啥的?《奥德赛》中的求婚者有108人(赶得上水浒的一百零八将了),他们聚集在伊萨卡王宫,日日宴饮,消耗奥德修斯的家产。
这群求婚者并非单纯是一群觊觎美色的纨绔子弟,他们的行为具有明确的政治经济目的。
目的一:通过婚姻夺取王权。这是求婚者最核心的动机。在荷马世界的继承秩序中,娶了先王之妻,就意味着获得了一种通过婚姻连接王统的合法性。虽然不是血统继承,但是婚姻继承,在特定条件下足以构成对王位的强宣称。安提诺斯并不只是想娶珀涅罗珀,而是想通过娶她成为伊萨卡的新王。
目的二:瓜分奥德修斯的家产。在荷马社会中,“家产”( Oikos)是一个综合性的概念,它同时包含:家族土地、牲畜和物资储备;家族成员(包括奴隶和依附劳动者);以及家族的神圣传承物(如传家兵器、家族祭坛)。
“家产”的不可侵犯性,建立在多个层面的保障之上。在习俗层面,盗劫和强占他人家产财产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在神圣层面,宙斯被崇拜为 “庭院之神”,守护家庭领地的神圣性。在政治层面,王者的首要职责就是保护臣民的家产不受侵害,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就丧失了统治合法性。
求婚者日复一日地屠宰奥德修斯的牲畜、挥霍他的粮食。这不仅仅是“蹭吃蹭喝”,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财产消耗行为。当奥德修斯的家产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后,无论珀涅罗珀最终嫁给谁,奥德修斯家族的物质基础都已经瓦解。忒勒马科斯即便继承了血统,也继承不了一个可以被支撑王权的物质基础。这是一种“通过经济消耗来瓦解家族根基”的策略。
目的三:制造既成事实。求婚者数量之多、占据时间之长,本身就在制造一种“默认秩序”。当一群贵族长期占据王宫、行使某些王权式的行为时,他们在以一种“事实上的统治”来侵蚀“法理上的继承”。如果他们能拖足够久,或者如果他们能找机会杀掉忒勒马科斯,他们就能以“既成事实”来替代“血缘继承”,完成一次不流血的政变。
这三重目的叠加在一起,使求婚者的行为构成了一种多重犯罪:
在私有财产层面,他们侵犯了奥德修斯的家产;在神圣客道层面,他们虐待了以乞丐身份回到自己家中的奥德修斯;在政治层面,他们篡夺了合法君主的权力,甚至试图谋杀奥德修斯的继承人忒勒马科斯;在伦理层面,他们冒犯了一个缺席英雄的尊严。
所以奥德修斯回家,起手就是一个“血色婚礼”再现。
杀死求婚者们,是正义的吗?这是《奥德赛》中最具争议的伦理问题。

公元前440年左右的酒杯,描绘了奥德修斯杀死求婚者 | kosmossociety.org/gallery-odyssey-22-the-slaying-of-the-suitors
荷马世界的“正义”概念,是一种宇宙秩序的动态平衡。正义的核心逻辑是 “各归其位”。当所有人和事物都居于其位、行其道时,就是正义的状态。当这一秩序被违犯时,宇宙就陷入失衡。
恢复正义的方式不是“惩罚”(那是后来的观念),而是 “再平衡”。荷马世界没有独立司法机构,受害者或其家族有义务通过行动(复仇、索赔或和解调解)恢复被打破的平衡。从这个层面来说,奥德修斯的复仇是正义的。如果奥德修斯不行动,整个社会秩序的基石(私有财产神圣性、客道义务、继承秩序)就会瓦解。
从复仇对等性的角度看,问题更为复杂。荷马世界的正义要求“对等”——反击的力度应与侵犯的力度匹配。108人被集体处决,是否过度?支持者认为,108人的集体犯罪需要集体清算,他们是作为一个群体在行动,就必须作为一个群体被追究。反对者则指出,求婚者内部存在程度差异:安提诺斯是主谋,但有些人可能只是“跟从”而非“主导”,对他们的处决是否过于一刀切?
从神意的角度看,奥德修斯的行为获得了雅典娜的支持。雅典娜协助奥德修斯伪装成乞丐,当求婚者们联手向奥德修斯投掷长矛时,雅典娜暗中改变了长矛的飞行轨迹,使其全部击中墙壁和门框,她还展示了她的神盾。神盾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威压,求婚者们瞬间陷入极度恐慌,丧失了抵抗能力,被奥德修斯一方歼灭。

雅典娜把奥德修斯变成乞丐 | 画家 Giuseppe Bottani
在荷马叙事的框架中,神的介入是对人类行为的“裁决信号”。雅典娜站在奥德修斯一边,就意味着奥德修斯的行为在神意层面是正当的。
当然,这一行为也会引起相应的复仇。原著的终章中,求婚者的家属亲人被杀,有正当的报复权,他们聚集起来,要向奥德修斯复仇。如果奥德修斯继续反击,将引发无止境的血仇,伊萨卡也可能要陷入无尽的内战。
最终依然是神结束了这一切,宙斯和雅典娜介入调停,下令停战。
这种“神意调停”,是超越性正义的介入。它不是裁决谁对谁错,而是宣布:在特定条件下,人类可以集体决定“终止复仇循环”。但这种终止需要两个条件:一个足够高的权威(宙斯的神意),以及一个足够强的执行者(雅典娜的现场介入)。在电影里,在现实生活里,都没有“神的直接干涉”。如何才能终止复仇循环,是一个仍然无解的问题。
为什么《奥德赛》至今仍然重要?《奥德赛》的故事距今已近三千年。但它所探讨的核心问题,至今仍在困扰我们。
什么是正义?当没有独立的司法机构时,谁来裁决对错?当复仇本身就是正义时,如何避免暴力循环?被冲突撕裂的社会,如何走向和平和团结?什么是家?奥德修斯的全部旅程,是对“归属”这一人类根本需求的探索。在原子化时代、在全球化流动中,一个人如何在外部诱惑、内部侵蚀、身份模糊的多重压力下,维系自己的“家”?什么是人?一个人如何逃离集体狂暴,找回自己的自由和尊严?奥德修斯在十年战争和十年归途中被反复锻造、剥蚀、重塑。他从一个征服者退化为一个求援者,再从一个乞丐恢复为完整的王者。当所有外在身份都被剥离——王冠、军队、容貌、甚至名字,剩下的那个存在,才是“人”。而在那种情况下,首先认出奥德修斯内核的,是一只狗。

《奥德赛》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给出了以上所有问题的答案,而是因为它以最大的诚实,记录了人类面对这些问题时的挣扎、智慧和局限。
这种诚实,使它超越了自己的时代,成为了一面永远映射人类境况的镜子。
参考文献
[1](古希腊)荷马著;陈中梅译;(英)约翰·弗拉克斯曼插画. 荷马史诗·奥德赛.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1.10.
[2](美)诺特维克(Thomas van Nortwick)著;于浩,曾航译;安蒨,刘禹彤校;程志敏总主编. 不为人知的奥德修斯 荷马《奥德赛》中的交错世界. 北京:华夏出版社, 2018.10.
Griffin, J. (2014). The Odyssey. A&C Black.
[3]Schein, S. L. (2020). Reading the Odyssey: selected interpretive essays.
[4]Colovos, C. (2025). GODS, MORTALS, AND FATE IN HOMER’S ODYSSEY. Ashen Egg, 7. 苗永生.《奥德赛》:政治学视域下的家庭观照[J].文学界(理论版),2011,(12):8-9.
[5]关艺祎.伦理选择与道德目标:论奥德修斯的返乡[D].华中师范大学,2011. 苏万柱.奥德修斯的自我回归之路[D].西南大学,2012. 卜甜甜.还乡·望夫·寻父: 论《奥德赛》的父权制家庭确立主题[D].湖南师范大学,2011.
[6]刘会来.选择与生存—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形象的政治哲学解读[D].海南大学,2016. 张雨薇.古希腊荷马时代忠诚观探析[D].东北师范大学,2016.
[7]Eliana Dockterman. Inside 'The Odyssey,' Christopher Nolan's Most Epic Movie Yet. TIME, 2026-05-12, https://time.com/article/2026/05/12/christopher-nolan-odyssey-interview/ (accessed 2026-07-31)
作者:游识猷
图源:图片来自官方剧照
点个“小爱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