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快被 AI 满嘴的“不是……而是……”逼疯了？

你问：“最近有点儿累，没去健身会掉肌肉吗？”它说：“你不是懒惰，而是身体需要休息。”

你让它讲软件的新功能，它说：“这不只是一次升级，更是一场工作方式的革命。”

哪怕问个水煮蛋要煮几分钟，它都会说：“煮蛋不是等待食物变熟，而是对时间与温度的精准管理。”鸡蛋听得都气熟了。

“不是……而是……”已经成了最出名的 AI 口癖之一。我愿把它和“破折号”、三段式排比、“接住你”，并称为 AI 的“四大名著”。

图源：Threads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AI 泔水，而是这个句式本来属于人类。（就像我写完这句话，自己都心虚。）

莎士比亚在《凯撒大帝》中写过：“亲爱的布鲁图斯，错的不是我们的星辰，而是我们自己。”今天把这句话发到社交媒体，大概很快会有人留言：“一眼 AI。”

所以，AI 为什么这么爱说“不是……而是……”？这事儿和莎士比亚有关系吗？

它先摆出一个读者熟悉的说法，再来个反转，最后给出一个听起来更准确、更高级的答案。误会、转折、结论都有了，一句话就是一场迷你辩论。

特别是写广告文案，“我们卖的不是咖啡，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不只是一块手表，更是你的健康伙伴”；“不是所有牛奶都是 AAA”……经过一次转折，你看，咖啡豆变成了生活方式，手表开始关心你的身体，牛奶也分出了江湖地位。

痛苦的不止我一个｜B 站 up 主@刘八副

如此好用的句式，等到训练大模型时，全给当成了养料。

人类读《傲慢与偏见》里的爱情纠葛，AI 只记得“It is very often nothing but our own vanity that deceives us.”这样的固定句式。

当模型发现，“不是X”后面经常跟着“而是Y”，以及被类似语料训练了成千上万次后，它便能脱口而出。研究机构 Pangram 还统计过，“不是而是”的“近亲”句式“Not just X,but Y（不只还有）”，在 AI 文本中的出现频率大约是人类文本的三倍。

Pangram 总结了非常多 AI 爱用的句式｜Pangram

AI 养成口癖的另一个原因是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

这就跟语文老师批作文一样，议论文比记叙文显得看待问题更加深入，排比、比喻、拟人句式容易加分。我们人类姑且会被判卷倾向“强化训练”，何况 AI。

当 AI 给出一些正反对照的句式，看起来既理解了用户的困惑，又分析出了本质，就显得很有思辨性。这些答案未必最有创造力，但看着完整、稳妥，很容易被人类打高分。

《大西洋月刊》对这个现象的报道里，还提出过一种猜测：先说一件事“不是什么”，可以给后面的续写留余地。

就像领导开会时先来一句“这个问题需要辩证地看”、“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看”，这种废话文学就是为了先把嘴动起来，给大脑留出追赶的时间。

原理解释完了，问题还没回答：为什么人类说了这么久的“不是……而是……”，到了 AI 嘴里，那么让人不适？

人类这样说话，是因为真有一个前提需要否定，而不是“虚空索敌”。有人误以为鲸鱼是鱼，才需要额外的解释说，“鲸鱼不是鱼，而是哺乳动物”。“前面的”要能被推翻，“后面的”才能被引出。

维基百科:AI生成文的特征｜维基百科

但是，AI 怎么说话的？它说，“你不是懒惰，这也不是失败，你只是需要休息。”问题是，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懒惰，AI 先替你失败了，再把你貌似从挫败感里“接住”。

这就是让人不适的地方，AI 在预设你的想法，带着一股浓浓的说教感。

我根本不介意，朋友也不是在开玩笑！｜ChatGPT

还有一种情况，AI 在输出纯纯废话。将前面的表达换成一句更长、更抽象的话，但是毫无信息增量可言。比如，“这不是混乱，而是秩序重新形成前的失控状态。”是不是又像你那喜欢把“帮助”说成“赋能”，“发通知”说成“信息透传”的领导。

难得遇到 X 和 Y 我都看不懂的“不是……而是……”｜Gemini

人类说话点到为止，偶尔才需要把话说透，而 AI 却总想把话说圆。

这是 AI 的通病，生怕不够“谄媚”和周到，显得自己不上心，总想把话说得又满又全。

好比你和朋友说，“昨儿练废了。”朋友可能回一句，“弱鸡，下周再战！”换成问 AI 呢？它定会好好安抚你一番，“这是身体正在发出信号，休息不是懒惰，而是为了更好的训练。”

很多“AI 味”就来自这种过度完整。再小的问题，AI 都“认为”值得议论一番。你单看每句话都没毛病，但是放在聊天里，就像在看语文阅读理解的参考答案。

不过最最最让人无奈的是，再正常无比的句式表达变成了 AI 口癖后，反倒限制了人类的表达。

“写作洁癖”变得愈发普遍。

Netflix 联合创始人 Marc Randolph 在 X 上发帖宣布，要把“不是 X，而是 Y”句式从自己的写作里删掉。但他和我一样很气：这个句式本来就不属于 AI。先说清一件事不是什么，往往是最干脆、最有力的表达。

媒体人 Emerson Green 也在 X 上抱怨（这条帖子非常火），AI 彻底毁掉了这个原本很完美、很好用的句式。现在再这么写，读者要么直接认定是 AI，要么开始分析到底是不是 AI。

前不久，一件出版业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就印证了 Emerson 的这条推文。

2025 年 2 月，Mia Ballard 在网上自行出版了恐怖小说 Shy Girl，后来，这本书被大出版社 Hachette 相中，在英国出版。

但 Shy Girl 实体书出版后，有读者发现，书里反复出现逻辑断裂、夸张的形容词、三段式写法，这“AI 味”熟悉得让读者立刻起疑。

YouTube 读书博主 frankie's shelf 直接做了一期 2 小时 40 分钟的视频，讨论一本小说到底是不是 AI 写的，目前已有 195 万次观看（标题就叫“我很确定这本书是 AI 泔水”）。

争议越闹越大，Hachette 最终取消了对美国市场的出版计划。但 Mia 坚称自己没有用 AI 写作，她表示是帮自己改稿的编辑使用了 AI，并称将对这名编辑采取法律行动。Shy Girl 的出版风波就变成了一场罗生门。

不可否认，AI 已经模糊了人们的判断直觉和标准。为了显得像人，人类作者开始故意在写作时“犯错”。对于这种现象或是风潮，

Wired 杂志称之为“反 AI 文学亚文化”。

小说家 Laura Brooke Robson 写作时，会特意绕开破折号、三段式和“不是 X，而是 Y”，还会留下一些病句、错别字。另一位小说家 Ellena Savage 也说，她本来就很爱用破折号和三段式，现在却不敢用了。

作家 Jessye McGarry 还会在文章里故意拼错单词，输入法自动纠正后，她又会主动撤销。

这听上去挺让人唏嘘的，AI 从人类文章里学会了工整的写作，完美的表达，但人类却得反复自证“我是人”，避免沾包。

还真是“倒反天罡”了。

这不是 AI 的成功，反倒像是人类的失败。

参考文献

[1] https://dev.to/milind_nair/why-does-ai-keep-saying-its-not-x-its-y-2ihk

[2] https://theconversation.com/slanguage-why-ais-stylistic-negation-its-not-x-its-y-is-both-annoying-and-doesnt-work-278967

[3] https://medium.com/@nairmilind3/why-does-ai-keep-saying-its-not-x-it-s-y-4da4d205c93d

[4] https://www.reddit.com/r/ChatGPT/comments/1l5l2s3/its_not_x_its_y_most_annoying_chatgpt_tell/

[5] https://mail.cyberneticforests.com/its-not-just-data-its-post-training/

作者：糕级冻雾

编辑：沈知涵

封面图来源：Gi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