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大熊猫平平和福双，乘坐着“联邦快递熊猫专机”抵达亚特兰大。动物园官方主页上大幅贴着一双熊猫的黑眼睛，写着coming soon！“这是让亚特兰大动物园极为兴奋的一天”动物园园长雷蒙德·金说。副园长说，“他们经过了两年漫长的等待”。

图源：亚特拉大动物园官网截图

社交媒体上，动物园的官方帖子下贴满了“它们终于回来了”“哎，好羡慕，我也想弄两只新熊猫。看它们的脸，我想捏捏”的留言。

还有直接来催生的：“希望它们生宝宝。”“圈养繁殖很难，但我希望我们能得到一个熊猫宝宝”。

虽然还有一个月才能正式和公众见面，但动物园附近的餐馆，也是早早蹭上了这一对儿顶流明星，信息版上写着“欢迎‘平平’和‘福双’”。店主还考虑推出大熊猫主题的曲奇饼干、冰淇淋和玩具。

亚特兰大动物园附近的餐馆，黑板上写着“欢迎‘平平’和‘福双’”丨新华社

为了迎接这两位超级 VIP，动物园做了大量准备：场馆翻新、设施升级、兽医待命。中方也提前从“老家”送去新鲜竹子、竹笋、苹果和应急药物，还安排兽医和饲养员驻园三个月，陪它们度过适应期。

排面拉满的大明星，就要在这里开启为期十年的旅美生活了。

平平今年6岁，雄性，打小就是有个故事的熊。它就是猫粉圈里的“热干面”，2020年3月，武汉疫情最吃劲的时候，它和双胞胎弟弟出生在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的太阳产房，是当年全球首对圈养新生的大熊猫双胞胎。为了纪念川鄂抗疫守望相助的情谊，援鄂医疗队给兄弟俩取名“热干面”和“蛋烘糕”——一个武汉，一个成都，兄弟俩还有小名“平平”“安安”，寓意山河平安，世间安宁。

福双（左）平平（右）| 央视新闻

福双5岁，雌性，2020年10月出生，它的母亲叫“福禄”，名字里藏着“福禄双全”的彩头。

一取平安，一取福运，美好寓意显而易见。

但平平和福双并不是因为名字好才被选中。据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副主任李明喜说，两只熊猫都经过了多轮筛选：平平敦实，福双机灵，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强；五六岁正当青年，身心状态扛得住十年旅居；谱系清晰优良，方便日后追踪种群繁育。再加上性情温顺、彼此合得来，方便日后自然繁育。（好好好，果然原本就包含了“催生”的意思啊。）

还有一层缘分是，平平和亚特兰大上一任旅美熊猫“洋洋”是亲戚：平平的母亲“毛毛”，与洋洋是同一个母亲的兄妹，所以这是外甥来接舅舅的班，多少有点血脉传承的意思了。

如果要选一张国家的“自然界名片”，熊猫确实是天选之子。

先是长相。黑白配色、圆脸、大脑袋、短粗腿，全是让人联想到幼崽的特征，天生讨喜。再说行为：啃竹子、爬树、发呆、打滚，谁都看得懂。哪怕你对大熊猫的生态学、保护史一无所知，也能一眼被圈粉。公众不会去读一篇关于栖息地破碎化的论文，但看一眼熊猫，可能就顺便记住了它需要竹子，需要森林，需要一整片能活下去的环境。这就是保护生物学里说的“旗舰物种”。

熊猫走出国门，其实走了大半个世纪。 1957年到1982年，大熊猫作为国礼被无偿赠送给友好国家，先后有9个国家收到23只。最出名的一次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后，那年4月16日，“玲玲”和“兴兴”抵达华盛顿。8000多人冒雨迎接，正式展出后的头一个月，参观者就超过100万人次。

两个当时还很隔阂的国家之间，突然有了一个普通人看得见，聊得起来，还能亲自去动物园看的萌物，后来人们管这个叫“熊猫外交”。

玲玲和兴兴丨史密森学会

1982年，因为栖息地恶化、数量锐减，中国停止无偿赠送，改为租借。可早期的商业租借很快出了问题。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期间，两只大熊猫先被借到洛杉矶动物园；奥运会一结束，又被租给旧金山动物园继续巡展。大熊猫一年只有那么几天能自然交配，各地却排着队安排巡展，甚至错过了配种时机，引来国际动物保护界的猛烈批评。后来在美国公众游说下，美方叫停了商业目的的熊猫租借，中国也逐步收紧了商业出租。

1994年，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中国动物园协会与国际动物保护机构达成协议，把大熊猫出国从“租借”升级为“合作研究”。事情的性质到这里就变了：不再是“送不送熊猫”“能不能赚钱”，而是“人类如何共同拯救一个濒危物种”。

1999年，大熊猫伦伦和洋洋前往亚特兰大，首期合作10年，之后两次续约。到2024年10月，这对“明星夫妇”旅居的25年里，繁育成活5胎7崽，是中国与欧美地区大熊猫繁育合作的最好成绩；25年间，双方开展专项科研30多项，发表论文50余篇。截至目前，旅美大熊猫累计繁育成活17只幼崽。

熊猫外交，就这样从一次国礼表达的善意，成为了一套需要双方持续维护的制度化合作。

2016年12月9日，在百天命名仪式上，伦伦和洋洋的双胞胎宝宝“雅伦”（左）和“喜伦”依偎在一起丨新华网

顺着上面这条线看，从赠送到租借，再到合作研究，越来越规范；平平和福双去美国，水到渠成，不是皆大欢喜么？

可这条线，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历史上曲折，从赠送到租借，再到争议和监管，每一次转向，都是被现实推着发生的。

国内的背景也有影响。这两年，熊猫在国内舆论场上的“存在感”变得格外敏感。2023年，旅美大熊猫“乐乐”在孟菲斯动物园去世，“丫丫”被曝出身材消瘦，面积皮肤病，画面在国内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有网友开问：“为什么把我们的国宝送去给美国人虐待？”也有学者注意到，不少网友把熊猫外交比作“古代和亲”，觉得国宝不该往外送。

这意味着熊猫出国，在国内同样要讲“民意”。这份民意的底色，是对“国宝”的珍视。当珍视变成了“送出去值不值”的追问，熊猫外交在国内的正当性，本身就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与此同时，动物保护组织也没停过嘴。德国的 Pro Wildlife 就批评说，中国对每对大熊猫收取高达100万欧元的租金，称“在西方动物园饲养和繁殖大熊猫，不是对物种保护的贡献，而是一桩以动物为代价的财政和政治生意”。

这些争议，说明平平和福双这次出国，不是发生在顺理成章的真空里。它发生在美国境内大熊猫数量跌入最低谷之后，发生在大国关系起起落落的这几年，也发生在国内舆论对旅外熊猫待遇高度敏感的背景之下。所以，它既是一次开心的抵达，也是一次被各方力量推着往前走的事。

按中美协议，大熊猫及其在海外繁殖的后代，所有权全部归中方。外方每年支付100万美元（明确用于野生大熊猫及其栖息地保护的科研基金），分四期支付；每产下一只幼崽，额外支付60万美元，幼崽长大后原则上须回国参与繁殖。中方专家赴美的费用，也由外方承担。

为了迎接这两位，美方也下了血本。中美专家先后开了9次视频会、通了60多封邮件；美方花一年时间、600万美元对熊猫馆做了全面改造：室内空间明显扩大，新增栖架、石台和水池，监控系统也完成升级。平平和福双赴美之前的9月中旬，中方专家实地验收。临行前，中方还对两只熊猫做了运输适应性训练，途中由两国资深兽医和饲养员全程陪同。

未来10年，双方将围绕饲养繁育、疾病防治、科学研究、公众教育，以及野外种群和栖息地保护等领域开展合作；这一轮合作还拓展到了重大疾病防治、科技交流，以及助力大熊猫野外保护和国家公园建设。

说到底，这是一个以熊猫为“主角”的跨国科研合作：动物园提供长期照护和研究环境，科研人员共享数据、经验和技术，再把这些知识用到更广的熊猫保护上。

由此，有质疑的声音其实不必急着反驳。所有权归属、租金进保护基金、场馆由中方验收，这些条款都白纸黑字。真正要盯的，是它们有没有被一条条兑现。从这个角度看，国内的追问也好，动保的批评也好，未必是熊猫外交的杂音，它们更像是让这套合作机制能长久保持下去的一部分。

图源：图虫创意

人们爱熊猫，爱的是它天然的呆萌。保护大熊猫，也从来不只是保护一个物种，而是人类对自然和文明多样性的守护。熊猫外交真正的魅力，也许不在于它总能“超越政治”，而在于环境起起落落的时候，它还能给双方留一个坐下来，再谈一谈的理由。

十年后，或者更久，“平平”和“福双”会回到中国。但在这十年里，它们承载的不仅是友好的信号，也是两个国家人民对这种跨越分歧仍能彼此保有善意的可能性，热情而真诚的期待。

作者：十字星、三三

编辑：吴欧

题图来源：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