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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38块钱买了个泌尿外科医生的“手把件”，一串不同尺寸的椭圆形木制珠子，用来比对蛋蛋大小。用它量完儿子左侧蛋蛋的那天晚上，我陷入了焦虑。9岁之前，蛋蛋容积≥4mL，是男孩性早熟的标志之一，而我的儿子还不到6岁。

网上买的睾丸容积测量器｜作者供图

事情要从2025年9月说起，那段时间我发现娃的体毛比同龄孩子重，一直关注循证育儿的我脑子里立刻蹦出“性早熟”三个字。我赶紧搜索各种科普，发现睾丸容积增大是男孩性早熟的信号之一。于是我买了“手把件”，一量，儿子左侧蛋蛋容积差不多有4mL，右侧2mL。

和老公说了我的担心，他却自信地说：“男人两个蛋蛋都不一样大，没事儿。”我半信半疑，但看娃每天活蹦乱跳，也就没再往心里去。那串珠子被我塞进抽屉，这事就搁下了。

娃是8月出生的，不论在幼儿园还是足球队都是年龄最小的，但身高却非常突出，踢球时跟别的孩子撞在一起也毫不吃亏。娃经常自豪地说“我拼抢很强”，其他家长经常羡慕地问“怎么养的”，我们只说饭吃得好，心里还挺得意。

今年4月的一天，老公发来一张幼儿园照片，调侃娃和同班小女孩牵手。我一看，娃比旁边的小朋友高了快半头。彼时娃5岁8个月，身高已到124cm。那段时间我还察觉到他情绪控制不好，一点小事就炸，而且精神头大得令人头疼，不睡午觉也能熬到晚上十点多。于是我又重新翻出那个被塞进抽屉的“手把件”，量了一下，还是4mL。为求心安，我挂了内分泌科的号。

去到内分泌科，我说明来意，医生拿起和我同款的“手把件”量了量，又摸了摸：“左侧确实偏大，4mL，近一年身高长了多少？”

“差不多10cm。”我翻看手机上的生长记录答到。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性早熟？”三个字，然后说：“先查骨龄，再抽血查性激素，然后约个睾丸超声，结果出来再说。”

骨龄报告单丨作者供图

五一假期测了性激素，报告单上罗列着各类激素，虽然看不懂，但一行一行扫下来，除了孕酮比上限值稍微高一点点，其他都在正常范围内。我自信满满地安慰老公：“性激素应该没啥事儿。”

性激素检查报告丨作者供图

假期结束，去做超声。我和医生解释，怀疑性早熟，想确定一下睾丸大小。医生看了半天，犹豫不决，又请另外一位医生看。两位医生盯着屏幕讨论，一位说“好像有个东西”，另一位说“确实有个东西……这里也是……这里也是”。

我有点儿不安：“意思是发现新问题了？”

“嗯，你来对了。”医生肯定地回复。

超声报告单丨作者供图

拿到报告单，上面写着“左侧睾丸实质回声不均，可见低回声区”。什么意思？长东西了？定了下神儿，我赶紧跑去诊室。医生看了所有结果说：“这个年龄睾酮应该几乎查不到，而且超声显示有占位，去泌尿外科看一下吧。”

去了泌尿外科，医生先说要完善内科检查，当听到我是从内分泌科过来的，又说“那就住院活检，确认占位的性质，需要全麻”。一听到全麻我有点儿犹豫，如果活检发现有问题需要手术，那不是又要全麻一次？我正在犹豫，医生已经开好了住院单。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请出了诊室。

心里太多不确定，我又折返回内分泌科，参考AI的建议问医生要不要住院排查一下其他会引起睾酮升高的疾病。医生觉得暂时没必要，在我们的坚持下，医生开了住院单，又说住院后可以请泌尿外科会诊。

回家路上，我拿出两张住院单，一时茫然。左手的泌尿外科单子干干净净，右手内分泌科的单子上写了联系方式。我拨通了内分泌科病房的电话，电话那边说让我等通知。

四天后，我们住进了内分泌科。病房是4人间+1床，满满当当。前后遇见两位1型、两位2型糖尿病的小朋友，每顿饭前要在肚皮或大腿上扎胰岛素。孩子们对扎针这件事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淡定，让我这个“旁观者”有些心疼。转头看自家娃，吃着汉堡、炸鸡、冰淇淋，不亦乐乎，实在不像个病人，那一刻我竟有点放松。

住院后三天内，做了增强核磁，左侧睾丸除了增大，没看到异常。查了性激素，睾酮仍然偏高（1.17nmol/L）。在泌尿外科医生的远程指挥下，查了增强CT，在娃左侧睾丸内看见了明显增粗迂曲的血管影。在我的坚持下，娃又做了GnRH激发试验，查了ATCH和17-羟孕酮，排除了中枢性性早熟和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至此，内分泌科该做的检查就做完了。

但接下来就尴尬了。泌尿外科医生手术繁忙，一直没来会诊，无法当面沟通下一步该做什么。

简单思考后，想到既然没人来会诊，我们可以自己挂个门诊号去看。于是当即挂了周四泌尿外科特需门诊。专家看过检查结果，判断左侧睾丸占位，建议手术探查。专家语气低沉、语调平稳、语速适中，在关键时刻捋顺了我们心里的一团乱麻，我们当即决定转科。

可娃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原本想着暂时不用做检查，正好趁周末带他回趟家，现在计划泡汤了，他十分难过。老公抱着他哄了半天，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想回家。”

回到病房安顿下来，我给他看妹妹的视频。屏幕里妹妹正在和奶奶一起包饺子，肉肉的小手灵活地滚着擀面杖。哥哥盯着屏幕，嘴角往上咧了咧笑了。

“咋了，觉得妹妹可爱啊？”我问。

“不是，就是挺想她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鼻子一酸，平时一天到晚跟他打架、抢玩具、抢零食的妹妹，此刻却是他心里最想念的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孩子们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等了一天床位，我们转到了泌尿外科。病房里8张床，其他做完手术的男孩都在床上晾着小鸡鸡，画面既滑稽又心酸。

住院当天术前谈话，是我老公去听的，我回家收拾点东西。我正收拾着，接到了他的电话，第一句就是“医生说可能会摘除蛋蛋，你快一起听听”。

老公开了外放，医生说：“如果术中发现肿瘤呈弥散分布或者多发，遍布了整个睾丸，或者快速病理显示是恶性肿瘤，就可能需要切除左侧睾丸。”

短短几句话，我脑子里涌现出无数个问题——万一真切了，对娃会不会有心理影响、能不能植假体等等。当妈的人总是习惯性想到最坏的结果。

来不及细想，我赶紧冲到医院。面对我们的担忧，医生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首先，我非常理解家长的焦虑。切除睾丸是最坏的情况，提前说是想让你们有心理准备。根据术中情况，医生还会给出更明确的建议。再者退一步讲，一个蛋也可以正常工作，生活质量不会受影响。”医生的话部分缓解了我的焦虑，但我仍十分紧张。

手术被排到了两天后。当天早上查完房，医生安排了术前超声。彩超室三位医生盯着屏幕一边讨论一边做标注，我和老公盯着看不懂的图像，眉头紧锁。

在病房等待手术的过程中，我俩谁都没说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期间我们给娃的蛋蛋拍了照，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这便是最后纪念。

下午1点，手术室的工作人员来接娃了。护士问：“你是想坐轮椅还是自己走呀？”

“自己走！”娃坚定地说。

到了手术室门口，娃突然说：“爸爸，我真不想做这个手术。”我们只能安慰鼓励。医生牵着娃往前走，他乖乖跟着，到了转角又和医生说：“叔叔，我真不想做这个手术。”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前面，我和老公躲到电梯厅后面抱头痛哭。

手术室门口布置得很卡通，上面写着“英雄能量站”丨作者供图

我俩在门口等着，期盼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好在并没有等很久，手术便结束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顺利，术中病理显示为间质细胞瘤，初步判断是良性。”医生拿出手机指给我们看：“深色部分是大的病灶，周围有5~6个相对集中的小病灶，做了病灶剜除术，外观和内部结构都不太受影响。”

医生手机里的照片，深色部分为病灶丨作者供图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一直表示感谢。爸爸也喜极而泣，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娃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迷糊劲儿，上了止痛泵也没怎么喊疼。可到了傍晚，他已经躺不住想坐起来了。

术后第4天，我们出院了。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娃走起路来左腿有点儿向外撇，看起来很滑稽。但他坚持要一起去接妹妹。幼儿园门口，他踮着脚在一群小脑袋里找，妹妹一出来，他就迎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妹妹被他搂得愣了一小下。我没打扰他们，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一个走得慢，一个一摇一晃，速度正好适配。真好。

出院后第二天，大病理出来了，和术中冰冻结果一致：性索间质肿瘤，分型为Leydig细胞瘤，良性。皆大欢喜。

大病理报告丨作者供图

术后3个多月，娃的性激素和超声复查都正常，伤口处有一点粘连和增生，其他都挺好。娃又一次战胜了成长路上的小插曲，希望他以后的路更平坦一些。

蔺学铭丨山西医科大学第一医院泌尿外科 副主任医师

睾丸肿瘤是发生在男性睾丸组织中的一类肿瘤。睾丸组织中包含了不同种类的细胞，如生精细胞、支持细胞、间质细胞等，不同细胞来源的肿瘤类型也各不相同，主要分为生殖细胞肿瘤、性索-间质肿瘤等。

文中小朋友所诊断的睾丸间质细胞瘤（又称为Leydig细胞瘤），属于性索-间质肿瘤，约占＜12岁儿童睾丸肿瘤的4%。睾丸间质细胞瘤可在各年龄段发病，青春期前多集中在5~10岁，平均发病年龄为7岁，多单侧发病。

在这个病例中，患儿家长是因为无意中发现孩子一侧睾丸偏大，进而到医院就诊的，这正是大多数儿童睾丸间质细胞瘤的主要临床表现，即无痛性睾丸增大或肿块。睾丸间质细胞具有分泌睾酮的生理功能，所以一部分睾丸间质细胞瘤也有分泌活性，会导致激素水平紊乱。如文中患儿睾酮水平升高，进而出现性早熟的表现。因此，儿童单侧睾丸肿瘤合并性早熟时，要考虑间质细胞瘤。

超声是最常用的辅助诊断方法。超声可测量睾丸大小，观察肿物的数量、大小、位置和血流情况。睾丸间质细胞瘤在超声上通常表现为境界清楚的实性低回声结节，可见丰富血流信号。实验室检查主要包括睾丸肿瘤标志物（包括AFP、HCG、LDH等）和性激素。该瘤的肿瘤标志物一般为阴性，有助于与其他睾丸肿瘤鉴别。性激素水平除了用于辅助诊断，也可用于观察治疗效果，监测肿瘤进展和复发情况。

此外，若患者有性早熟表现，还需与其他导致男性性早熟的疾病鉴别，比如垂体病变、间质细胞增生、肾上腺皮质癌、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等。

一旦发现肿瘤，患儿家长往往首先关心肿瘤的良恶性。根据目前的研究和病例报道，与成人睾丸间质细胞瘤（约10%是恶性）不同，青春期前儿童睾丸间质细胞瘤绝大多数为良性，通常不会发生转移，且术后罕见复发，预后良好。因此，手术多采用保留睾丸的肿瘤剜除术。

总体来说，文中家长的细心观察，让小朋友的问题得以早发现、早治疗，是值得表扬的。

参考资料：

[1]中华医学会小儿外科学分会泌尿外科学组. 中国儿童睾丸肿瘤诊疗专家共识. 中华小儿外科杂志,2021,42(10):865-871.

[2]EAU Guidelines. Edn. presented at the EAU Annual Congress London 2026.

[3]黄建,张旭. 中国泌尿外科和男科疾病诊断治疗指南:2022版.北京：科学出版社，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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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双双

编辑：小艾、黎小球

封面图：Pixab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