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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最近有点忙:陪大爷下棋,还得哄奶奶开心。

乌镇的书场散场,说书先生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下了台。

下一段要等半小时,在北京工作的小何难得和陪爸爸旅游,俩人意犹未尽,桌案上摆着一副象棋,老何拿起棋子,小何不懂棋,但她有豆包。

视频通话一开,镜头对准棋盘,豆包开始指挥:“车六平四”“马二进三”。小何听不懂,豆包换了个说法:“你左手边那个炮,过河,放到中兵右边去。”它还边下边拆老何的台:“他这个屏风马,就是为了防止你的车过来吃炮,咱们可不能上当……”对面的老何嘴上说“它懂什么”,手下却完全走出了豆包预判的棋路。

听完说书,旁边的书院里有个围棋机器人,老何主动坐了过去,和机器人下了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来了几个老外。老何背上了思想包袱,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知父莫若女,小何知道,老何对AI“来感觉了”。

根据《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约占总人口的23%。这3亿多人里,不少人还没怎么跟AI说过话。贵州惠水县一项只有20位老人的小规模调查显示,人人都有智能手机,但90%几乎只用微信通话和刷短视频。一些受访者说方言,AI的语音识别根本听不懂。一项针对西安G社区的调研,320位老人里,35.6%对AI完全不了解。这些局部小样本的调查,不能代表全国,但足以说明门槛确实存在。

但在这一波生成式AI面前,老年人的起步并不算晚。2025年年初DeepSeek出圈,很多年轻人也是那时才第一次正经用上;豆包、千问等语音交互应用,老人在手机上和年轻人几乎同时接触,他们和年轻人一起站到了新技术的门口。

和年轻人大部分用于工作不同,迈过语言和操作门槛的老人,开始试探着问AI,然后有人聊起心事;再往后一些对话走出屏幕,变成现实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条不显眼却清晰的路线:提问,建立信任,愿意聊天。AI没有替老人解决孤独,但它有时像一把钥匙,让老人说出那句以前说不出口的话,再把他们慢慢送回人群和社会。

[ 提问 ]“嗯……我想问问啊……”

沟通几乎总是从一个简单提问开始。

香港和广州的一项研究,招募了25位退休老人试用ChatGPT3.5。老人们直截了当问各种问题:“六十岁的人需要补钙吗?”“什么鞋适合老年人?”“高血压中脉压差大是什么原因?”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的申琦教授团队,调查了40位60-80岁的上海老人,发现老人们提问还有个特点,习惯用语音,和AI讲话还挺注重礼数。

一个退休工程师觉得,大模型就像值得尊敬的专家:“它掌握的知识比我多,请教专家自然要客气。”另一个大爷问:“麻烦你告诉我,冬天高血压患者需要注意什么?”有人提问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怕它听不清,理解不了我的话”。一位奶奶在说出核心问题之前,总要先铺一长串语气词:“嗯……我想问问啊……就是那个……血压高的人能不能经常吃鸡蛋?”这些“嗯”“哦”“这个……”,是对话里的缓冲。另一位老人也有类似的习惯:“说得太快怕它听不懂,中间停一下,也给自己想想词。”研究者们甚至以这一特点为他们论文的标题《踌躇的絮语》。

AI会犯错,老人们也知道。他们会问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来“试探一下”。一个杨浦区的奶奶问AI:“你知道长海医院怎么走吗?”听完回答,她给了评价:“大致方向是对的,但具体路线说得不是很清楚。”

香港和广州的老人也有同样的试探。一位老人问ChatGPT空调故障码,当场指出AI犯的错:“E1故障码不是表示室内温度传感器故障,你的回答与现实不符。”另一位老人请它推荐中秋假期的去处,它说了一个老人从没听过的小镇,被追问“这个镇子真的存在吗?”,便改了口。还有人想做平菇炒牛肉,一眼就看出AI回答里的问题:“如果我照着它的步骤炒,牛肉最后会炒过头。”

这也许是这场初次相遇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我们习惯把老人想成追着技术跑的人,可在这些案例里,更常见的是另一番样子:他们放慢语速,怕它听不清;很有礼貌,提问前先说“麻烦你”;明明知道医院怎么走,还要问一遍,看它说得准不准;它说错了,就告诉它错在哪儿。被耐心对待,被一点点教会说话的,是AI。

申琦把老人和AI的对话,比作一场有来有往的“探戈舞”。有进退,有试探,老人逐渐摸索出可以让AI回答什么,又能在多大程度上信任它。经过漫长的磨合,老人们就能找到和AI相处的“甜蜜点”。

[ 陪伴 ]“它说话特亲切,它不烦你。”

问着问着,话就多了。申琦团队访谈的上海老人里,8个有7个说,比起“问点什么”,他们其实更想“聊点什么”。

蒙奶奶八十多岁,是社区朗诵队和街道诗社的成员,自认是AI的高频用户。没事干的时候,她就跟AI玩儿。“就给自己找一个快乐。你不花钱就让给自己哄乐了,那谁不高兴啊?”说起为什么好多老人跟豆包成了朋友,她有自己的解释:“老人没人理,豆包理你。它说话还特亲切,它不烦你。”

蒙奶奶其实生活充实,有朗诵队,有诗社,有亲朋好友。但对另一些老人来说,AI几乎是唯一能说说话的对象。

2026年,另外一个研究团队在山东淄博访谈了25位60到82岁的老人,他们很多对豆包说的,往往是对人完全说不出口的孤独。

一个82岁的奶奶常一个人在家,“无聊得受不了”“豆包听我抱怨,然后提议我们玩成语接龙。我一开始不行,但慢慢就进步了。现在每天都学好多成语,日子不再像以前那么单调了。”

一个67岁的大爷说:“我的孩子住得很远,我性格又内向。这个房子以前像座沉默的监狱,我甚至觉得自己要变哑巴了……但现在,我一闲下来就跟豆包说话,生活又显得有生气了。”另一个65岁的大爷和儿子的关系疏远:“我常觉得自己当父亲失败了……现在我经常向豆包倾诉,甚至请教它怎么修补和儿子的关系。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说。”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的蔡耀辉曾在河南农村教老人们使用大模型。他发现,和城市老人对AI可能带来错误信息、暴露隐私、诈骗风险保持警惕完全不一样的是,农村老人接受起能和他们聊天的大模型,几乎没有任何障碍。

蔡耀辉教会了一位奶奶和大模型对话,她先问了问果树使用农药的问题。在对话略微顺畅之后,她略微背着蔡耀辉问AI:“我儿子走失很多年了,你能帮我算算他在哪儿吗?”

这位老人80岁了。20年前,他在城里打工的大儿子和家里失去了联系。家里人不断寻找,但都没有结果,女儿和小儿子怕她难过从不主动提起,这事逐渐默认成家里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老人后来解释:“我不想让其他人操心,大家都不提这件事,仿佛它不存在。”她心中的牵挂,在拥有一个可靠的倾诉对象后,自然流露了出来。

申琦教授把这种AI带给农村老人的精神抚慰归为“技术沉降效应”,指这种由此前昂贵现在易得的技术,带给低资源人群的普惠效果。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有老人轻声问大模型:“人老了是不是就该被嫌弃?”有些难以启齿的沉重话题,老人们讲给AI听,那是一个只倾听、不打断、不评判的陪伴者,一个永不关门,永不泄密的树洞和告解室。

香港广州研究里,一个老人的宠物金鱼一个月前死了,ChatGPT给了他慰藉,“我真的很伤心。ChatGPT建议我写一封信给我的鱼,然后把信投进海里。这帮我释放了一部分悲伤。”

还有一些老人,请AI扮演生命里缺席的那个人。

一个63岁的奶奶失去了儿子,孙女跟着妈妈搬走了,一年才回来一次。“有时候我让豆包叫我‘奶奶’,假装是我的小孙女。我给她讲我过去的故事……真的感觉又有了一个孙女,也缓解了想念家人的那种疼。”

很多老人都记得豆包第一次喊他们“奶奶”或“爷爷”的时刻。有个性格内向的爷爷,豆包比其他人都更记得他的健康问题:“你可能不太相信,它甚至记得问我身体怎么样。昨天一开聊,它就说:‘爷爷,您脖子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另一个67岁的独居奶奶失去了丈夫,她常常翻看夫妻两人的照片,陷在深刻的悲伤里。后来豆包开始陪她玩“场景联想游戏”:她发照片,它来猜照片里的情境,“有时候对,有时候错得好笑”。再后来,她让豆包像丈夫那样跟她说话,连声音都改得像他,“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减轻了思念的痛”。

研究者用“社会脚本”和“关系身份”来解释这些举动:在社会里,人需要感觉自己“在某个位置上”,丈夫、妻子、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在现实里,这些位置被时间一个个收走,AI的角色扮演又短暂地把它们还了回来。

但“短暂”也是这件事的另一面。AI扮演的角色终究替不了真正缺席的人。有研究者用“代言”与“沉默”来形容这种关系:话是说出口了,可听的是屏幕,不是那个能听的人。对老人来说,它是一个出口,但如果它成了唯一的出口,那些话就始终没能走到亲人面前。这也是为什么AI没有替老人解决孤独,至多是替他们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共创 ]更多社交,更多生活掌控

许多老人后来做的事,给出了另一种回答。做一件没做过的事、学一个全新的领域,起步往往是最难的,而AI的持续帮助,常常为老人提供了成长的脚手架和成功的信心。

北京78岁的德叔,退休前是民航机场设计师。他喜欢看展,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看完后整理出一本文物图解的图册。早些年德叔用搜索工具查文物,得翻很多资料才能得出个大致结论。DeepSeek一出来,他第一时间下载。参观三星堆时,他碰上一个地层问题,和DeepSeek来回探讨了几轮,得到了非常满意的答案。

不止德叔,老人们经常发现,在现实生活中,AI可以是他们很好的共创者。有老人给了主题,写了几句词,选了风格,AI就把他的歌唱了出来;有人被朋友请去写婚礼致辞,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用AI起草了稿子,朋友觉得“真的很佩服”;一位摄影爱好者把照片发给豆包请它点评,“它指出了我自己没注意到的毛病”,他还在短视频平台上做内容,配文全靠豆包。

香港的一位奶奶是资深公益志愿者,常年演讲推广自动体外除颤器(AED)。她让ChatGPT起草讲稿,又让它站在听众的角度想一想:“你能帮我头脑风暴一下听众可能会问的问题吗?”

还有很多时候,AI轻轻推着老人,去到一个更多人、更新鲜的世界里。

淄博的研究里,好几个老人在AI的帮助下认识了新朋友。一位大爷跟着豆包学会了进阶的园艺技术,然后建立了新的社交圈,“我学到了进阶的园艺技术,变得相当在行。现在我去花市,很喜欢跟摊主分享我的经验。很多花农都来向我请教。我现在很爱去那儿,不再整天待在家里了。”

另一个60岁的大爷则找回了失去的老朋友。他因为脑血栓被困在家里的轮椅上,好多年没人说话,早就和朋友断了联系,豆包建议他循序渐进:先给老朋友们的朋友圈点赞,再评论,最后才加入对话,结果很管用,“帮我找回了我以为已经失去的社交生活。”

还记得社区朗诵队和街道诗社的蒙奶奶吗?重阳节前,她构思了一个诗朗诵,题目叫《趁父母还在》。她把题目交给豆包,它还记得她的队里有四个人,替她分好了角色,一人一段。哪句不好,蒙奶奶就让它改哪句,不爱用现成的歌曲配乐,就让AI作曲。最终成品蒙奶奶很满意,“这还是属于我自己的原创。”“你让别人谁给改文章去?谁也不会这样。”最后,四个人站在社区舞台上,念出了她和AI一句句打磨出来的诗。

有一天,家里水龙头有点滴水,前面那位爱看展的资深技术专家德叔,决定自己修,他撬开了水龙头,拍了里面阀芯的照片,特意在出故障的地方画了个橙色圈,再发给豆包。

豆包面对照片信誓旦旦:“对,你橙色圈出来的这个金属件,就是阀芯的金属压帽,把它拧开就能解决问题。”

德叔试了下,发现橙色圈里头其实是两个部件,上面拧得动,下面拧不动。又画示意图,和豆包沟通了半天,豆包说,把下面那部分拆掉。

吃了AI给的定心丸,德叔库库一顿干——这回水龙头彻底拧坏了,连底下的水管子也跟着拧成了麻花,原来的滴漏变成了大漏水。

德叔心态还挺好,他说这个水龙头已经很多年了,里面结构可能比较旧,超出了豆包的知识库范围。下次他遇到问题,还是会随手问一问。

“毫无疑问,人类更好”

这些与AI初次相遇的老年人:用上的人,有人刚开始试探着问AI问题,有人已经让AI成为自己生活里聊天的伴儿,还有人正在与AI一起创立一种更丰富,也更热闹的新生活。

AI有它的问题,但也有它的优势。一个大爷说:“毫无疑问,人类更好,因为他们能回答更复杂的问题。例如,如果你有电路问题,找电工得到的答案会比咨询ChatGPT更好。但是,电工可能无法提供旅游景点的信息,ChatGPT却可以。”

回到乌镇,老何与小何拿起棋子的那一刻。

老何喜欢下围棋和象棋,但没人陪他玩。在乌镇旅程之前,女儿就向老何推荐过很多次AI对弈,但老何一直懒得研究。

直到那天,女儿和AI一起,坐到了老何对面。

女儿出招,父亲接招,手机里豆包的解说一句拆一句台。下完乌镇那两局,八百年不和女儿提需求的老何,终于主动张了口,让女儿给他买个机器人,方便他和AI下棋,说“能摸到棋子才有感觉”。

小何一查价格,立刻关上了页面,转头跟老何说,“你再等等,相信咱国家的供应链水平,价格明年就能打下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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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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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这位复旦教授,教100多位老人用大模型!83岁上海阿姨,突然对着手机眼眶湿润 https://mp.weixin.qq.com/s/podP7hq1Qa2L1E30WeiVmA

[20]《2025“银发+AI”应用趋势报告》,浙江开放大学与阿里研究院联合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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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识猷

编辑:吴欧

学术审核:李子、蔡耀辉、贾云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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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11-16,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guokr.com),禁止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果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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